纸鹤倒在窗台上,翅膀被风吹得翻来翻去。沈棠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几秒,伸手把它拿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设伏的地点,她想了三天,最后选在了城隍庙。
不是大理寺。大理寺虽然是她的地盘,但上次黑衣人已经来过了,同样的地方设两次伏,太蠢。城隍庙在城东南,庙不大,周围是民房,地形复杂,适合埋伏,也适合黑衣人放松警惕。
消息是她让苏璟年散出去的——“七日之后,大理寺卿沈棠将在城隍庙公开审理太后余党,届时将公布密册全部内容,涉案人员家属可到场旁听。”
消息传出去第二天,整个京城都在议论。有人说沈棠胆子大,有人说她疯了,太后余党还没清干净就敢公开审理,不怕被人暗杀?沈棠听了笑笑,没解释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第六天夜里。
沈棠坐在城隍庙的大殿里,面前的案桌上摆着几份假案卷,烛火跳了两下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苏璟年藏在殿外的房梁上,手里握着弓弩,三十名禁军精锐分散在庙内庙外,有的扮作香客,有的扮作道士,有的藏在神像后面。
沈棠闭上眼睛,放开神识。
方圆百米内的生命能量像一团团火,红的、黄的、橙的,大大小小,分布在庙里庙外。苏璟年的火最大,在她头顶上方,橙红色的,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。禁军们的火小一些,分布得很散,但每一团都很稳定,呼吸均匀,心跳平稳,说明他们不紧张。
沈棠睁开眼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亥时三刻。那个黑衣人如果要来,应该就是这个时辰。上次他来大理寺,也是亥时三刻。
她低下头,继续翻假案卷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像是在认真审阅,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的神识一直开着,像一张网,罩住了整个城隍庙。
亥时四刻。
神识网的边缘忽然波动了一下。
灰色的能量,从东南方向靠近,速度很快,但很隐蔽,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。沈棠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案卷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灰色的能量越来越近,一百米,八十米,五十米,三十米。
沈棠的心跳微微加速,但呼吸没变。她在心里默数,十,九,八,七,六,五,四,三,二,一——
大殿的窗户被撞开,一道黑影翻窗而入,黑色短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直刺沈棠的咽喉。
沈棠早就在等这一刀。
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——侧头,下腰,左手的匕首从下往上撩,直刺黑衣人的手腕。黑衣人变招很快,短刃在空中转了个方向,横劈她的颈部。沈棠翻身从椅子上滚下来,匕首在桌子腿上一撑,整个人弹起来,退到了三步之外。
“有刺客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很大,故意喊的。
殿外的苏璟年听到喊声,从房梁上翻下来,手里的弓弩已经上弦,对准黑衣人就是一箭。箭矢破空,黑衣人侧身闪过,箭矢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,尾羽还在颤。
禁军们动了。
神像后面冲出五个人,门口涌进来十个人,屋顶上的人掀开瓦片,露出了强弩的箭矢。黑衣人被围在中间,四面八方都是人,前后左右都是刀。
他站在大殿中央,黑色的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蒙面的黑布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棠身上。
“伏兵?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嘶哑,但这次多了一丝意外,像是没想到沈棠会用同一个地方设伏——不对,不是同一个地方,是大理寺之外的地方。
“你真以为我会在大理寺等你?”沈棠左手握着匕首,站在三步之外,神识一直锁在他身上,“上次你来大理寺,我就知道你会再来。但你不会去同一个地方,所以我不在大理寺等你,我在城隍庙等你。”
黑衣人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笑声很难听,像砂纸磨玻璃,咯咯咯的,听得人牙酸。
“你以为这点人能拦住我?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,短刃直刺沈棠的胸口。沈棠没退,神识提前锁定了他的动作,侧身闪避的同时,右手的匕首刺向他的腋下。
黑衣人闪开了她的匕首,但苏璟年从侧面扑过来了。
苏璟年的速度快得不像话,比上次交手时快了一倍不止。沈棠不知道是因为武神血脉在觉醒,还是因为他也开了什么窍,但他的刀法已经跟上次不一样了——更凌厉,更直接,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力量。
黑衣人被苏璟年缠住了,短刃和长刀在空中碰撞了十几下,火星四溅。沈棠在旁边用神识锁定黑衣人的每一个动作,提前告诉苏璟年他的刀会从哪来、会往哪去、会在什么时候变招。
“左肩!”沈棠喊了一声。
苏璟年的刀已经劈向了黑衣人的左肩,黑衣人想闪,但苏璟年的刀比他想象的快,刀锋划过他的肩膀,黑色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溅出来,喷在神像上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,短刃反手刺向苏璟年的腹部。沈棠提前喊了一声“下盘”,苏璟年已经往后退了一步,短刃刺了个空。
黑衣人开始急了。他的刀法越来越快,越来越狠,但沈棠的神识让他无处遁形——不管他怎么变招,沈棠都能提前喊出来,苏璟年都能提前挡住。
禁军们围上来,强弩对准了他。赵忠喊了一声“放箭”,十几支箭矢同时射出,黑衣人想跳起来躲,但屋顶上的人也在同时放箭,上下夹击,他无处可躲。
一支箭矢射中了他的小腿。
黑衣人腿一弯,单膝跪地,手里的短刃插在地上撑住身体。苏璟年一步跨上去,刀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“别动。”苏璟年的声音很冷,刀锋贴着黑衣人的脖子,再用力一寸就能割开他的喉管。
沈棠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摘下了他的面罩。
面罩下面是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,国字脸,浓眉,嘴唇很厚,下巴上有道疤。皮肤黝黑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睛里有血丝,整个人看起来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。
沈棠盯着他看了几秒,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中年男人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解脱——像是一个扛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“你抓了我也没有用。”他的声音不嘶哑了,面具摘掉以后,声音变得很正常,甚至有点温厚,“主人马上破封,你们都得死。”
“主人是谁?屠神者?”
中年男人没回答,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沈棠看见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,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。
“他要咬毒!”苏璟年伸手去掐他的下巴,但晚了一步。
中年男人的牙齿咬碎了一个东西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他的脸色瞬间变了,从黝黑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青紫,嘴唇发黑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。
沈棠用“不灭真炁”去救他,但毒发作得太快了,系统“百草录”检测到的是“七步断肠散”,入口即化,见血封喉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中年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嘴里涌出黑色的血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棠,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了最后几个字。
“苍梧渊...封印...将破...”
声音断了。他的头一歪,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
沈棠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脸,沉默了几秒。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,站起来,手上沾了黑血,在袖子上蹭了蹭。
苏璟年把刀收起来,看着地上的尸体,喘了两口气,手臂上的伤口又裂了,血顺着手腕滴下去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问:“苍梧渊是什么地方?”
沈棠没回答。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跳动。
“检测到关键词‘苍梧渊’。资料检索中...检索完成。苍梧渊:上古封印之地,位于京城西北三百里处,大梁建国前即存在的禁地。民间传说中‘神明沉睡之地’。分析:屠神者真身极有可能封印于此,需九大承天者血脉方可破除封印。”
沈棠把这段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。屠神者被封印在苍梧渊,需要九大承天者的血脉才能破封——太后当年收集承天者的心头血,不是为了自己成神,是为了帮屠神者破除封印。
太后是棋子,屠神使者是棋子,连皇长子和勋贵集团都是棋子。一切都是为了破除封印,释放屠神者。
“沈棠?”苏璟年又叫了她一声。
沈棠回过神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中年男人的尸体。尸体的脸已经发黑了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看起来很安详,不像是死了,倒像是睡着了。
“苍梧渊在京城西北三百里。”沈棠声音不大,“屠神者被封印在那下面,需要九大承天者的血脉才能破封。”
苏璟年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:“所以太后当年收集承天者的心头血,是为了帮他破封?”
“是。”
苏璟年沉默了很久,禁军们在清理现场,把尸体抬出去,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。赵忠走过来,问沈棠要不要把尸体送到仵作那里验一下,沈棠点了点头。
城隍庙里安静下来了。蜡烛烧了大半,烛泪滴在烛台上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沈棠坐在台阶上,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松子糖,糖纸已经皱了,她剥开糖纸,糖化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了,她塞进嘴里,甜味淡了很多,更多的是糖纸的纸味。
她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放在台阶上。夜风吹过来,方块被吹得翻了个身,滚了两下,卡在了台阶的缝隙里。
苏璟年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手里的刀插回腰间,仰头看着天。天上有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。
“苍梧渊,”苏璟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地方。”
沈棠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屠神者的封印快要破了,需要九大承天者的血脉才能破封,现在她和苏璟年就在京城,其他承天者在哪里?屠神使者是不是已经去找他们了?还是已经找到了?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屠神令牌,令牌在烛光下泛着黑光,比之前更亮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她把令牌贴在耳边,又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心跳,或者钟声,一下一下的,比上次快了一些,像是在倒数。
令牌的边缘,那道磨痕已经差不多平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掉的。沈棠用手指摸了摸,指尖发热,不是她的体温,是令牌自己在发热。
她把令牌塞回袖子,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苏璟年也跟着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城隍庙。门口停着马车,沈棠上了车,马车开始走,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沈棠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神识自动散开,方圆百米内的生命能量一团一团的,有的远,有的近。她感知到苏璟年的火在马车外面跟着,橙红色的,比昨天又亮了,像是在燃烧。
车夫甩了一下鞭子,马跑得快了些,马车颠了一下,沈棠的头撞在车壁上,咚的一声,她睁开眼,揉了揉后脑勺。
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沈棠的脸上,白惨惨的。她伸手把车帘拉上,黑暗里只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和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咚,咚,咚。
跟令牌里的那个声音一样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