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刚从西北异象的文书里抬起头，早朝的钟就响了。
她换了朝服，跟苏璟年一起往太和殿走。路上苏璟年一直在看她的脸色，看了好几回，沈棠忍不住了：“你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会不会在朝堂上睡着。”苏璟年说，“你昨晚又没睡吧？”
沈棠没否认。她确实没睡，那封西北来的八百里加急让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，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，梦里全是黑雪和倒流的河水。
太和殿上，新帝坐在龙椅里，面前堆着几摞奏折。朝臣们按班次站好，沈棠站在前排，眼睛还有点涩，但她挺直了腰板，看不出困意。
前几件事都很常规——某地旱了要赈灾，某官贪了要查办，某国的使臣要接待。沈棠听得昏昏欲睡，手指在袖子里偷偷掐了自己一下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。
然后御史中丞张明远出列了。
张明远这个人，沈棠一直不太注意。五十出头，圆脸，留着一把山羊胡，说话慢条斯理的，在朝堂上从来不多话。先帝时期他就在御史台，先帝驾崩后他留任，新帝登基时他上了贺表，写得花团锦簇，沈棠当时扫了一眼，觉得这人挺会来事。
但今天张明远的脸色不对。
他捧着一样东西出列，双手托着，举过头顶，跪在大殿中央。那东西用黄绸裹着，长条形，大概一尺来长，看起来像是一卷纸。
“皇上，臣有本上奏。”张明远的声音不大，但朝堂上安静下来了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新帝皱了皱眉：“张卿何事？”
张明远抬起头，眼睛扫了一眼沈棠的方向，然后收回目光，声音提高了半度：“臣要弹劾大理寺卿沈棠——妖言惑众，动摇国本，勾结先帝伪造密诏，欺瞒天下！”
朝堂上炸了锅。嗡嗡嗡的声音像捅了马蜂窝，沈棠站在那，脑子里空白了一瞬，然后迅速冷静下来。她看着张明远手里的黄绸包裹，心里有了数——密诏副本。勋贵集团手里那份密诏副本，终于拿出来了。
张明远打开黄绸，露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，上面用朱砂写着字。他展开绢帛，举过头顶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“这是先帝遗诏的副本，上面写着——‘太子非朕亲生，皇长子萧元启当继大统’。”张明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，“沈棠身为先帝近臣，明知密诏内容，却伙同先帝隐瞒真相，拥立九皇子即位，这是欺君！是谋反！”
沈棠的脑子里嗡了一下。密诏上的内容她听先帝提过——那份藏在御书房暗格里的密诏，写的确实是太子非亲生、皇长子当继位。但先帝后来改主意了，那份密诏作废了，新的托孤诏书是交给沈棠的那份。可勋贵集团手里的是副本，是密诏还没作废之前被李福偷出去的那个版本。
张明远身后站出来七八个人，都是御史台的，还有几个六部官员。沈棠认出了其中几个——都是勋贵集团的残余，上回清算的时候因为证据不足被放过了，原来是在等这一天。
“臣附议！”“臣也附议！”“沈棠罪不可恕！”声音此起彼伏，像一群狗在叫。
新帝的脸色铁青，手指攥着龙椅扶手，指节发白。他盯着张明远手里的密诏副本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。
“密诏之事，先帝临终前已与朕说明。那份密诏作废了，朕即位是奉先帝托孤诏书，并非篡位。”
“皇上，”张明远抬起头，眼神很硬，“密诏是先帝亲笔，托孤诏书也是先帝亲笔。两份都是先帝的旨意，但密诏在先，托孤诏书在后。先帝写托孤诏书时已病入膏肓，神志是否清醒，谁说得准？臣请皇上将两份诏书一并公示天下，由天下人评判。”
沈棠出列了。她从袖子里掏出免死金牌和先帝托孤诏书，举在手里：“先帝驾崩前，臣和苏璟年都在场。先帝亲口说‘密诏作废，太子即位’，托孤诏书是先帝亲笔，字迹可鉴，何来伪造之说？”
张明远冷笑了一声：“免死金牌？沈大人，免死金牌不能免谋反之罪。你勾结先帝隐瞒太子非亲生的真相，拥立非皇室血脉者为帝，这不是谋反是什么？”
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。沈棠听出来了，张明远的话不是在说密诏真假，是在说另一件事——太子不是皇帝亲生的。这个事一旦坐实，新帝的皇位就不稳了。至于密诏是真的假的，托孤诏书是哪份在先哪份在后，都是次要的。张明远要的就是把水搅浑，让朝臣们开始怀疑新帝的血统。
苏璟年站出来了：“张明远，你说密诏为先、托孤诏书为后，你有什么证据？”
张明远举起手里的绢帛：“这就是证据。密诏日期永安八年九月，托孤诏书日期永安八年十二月。密诏在先，托孤在后，先帝三个月内改了主意，难道不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？”
苏璟年被噎住了。日期确实对不上，这是死穴。先帝三个月内改了主意，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就是——是不是有人逼他改的？
新帝深吸了一口气，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。他的眼神很沉，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，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喜怒。
“此事事关重大，朕需要时间查证。”新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稳，“沈棠即日起停职待参，大理寺卿由张明远暂代。退朝。”
“皇上！”苏璟年上前一步。
“退朝。”新帝站起来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朝臣们散了，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远。沈棠站在大殿里，手里还举着免死金牌和托孤诏书，举得手臂都酸了。苏璟年走过来，把她的手按下去，把金牌和诏书塞回她袖子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？”
“先回去再说。”
沈棠被软禁在自己家里。
大理寺的差役守在前后门口，说是“保护”，其实就是软禁。沈棠换了便服，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，从中午坐到晚上，一动没动。苏璟年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。
太阳落山了，月亮升起来，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，影子落在地上，像一堆乱麻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松子糖，糖纸已经皱了，糖化了半颗，粘在纸上。她把糖纸剥开，把剩下的半颗糖塞进嘴里，甜味很淡，更多的是纸味。
“你说，皇上为什么要停我的职？”她忽然问。
苏璟年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朝堂上站张明远的人太多了。皇上刚即位，根基不稳，如果当面驳回张明远，那些人会闹得更凶。不如先顺水推舟，把你停职，把大理寺卿的位置给张明远，让他们以为皇上怕了，他们就会放松警惕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她也这么想的，但新帝没有提前跟她通气，说明事情来得太突然，新帝也来不及安排。
“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理？”苏璟年问。
沈棠嚼了嚼糖渣，咽下去，说：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张明远不是最大的敌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密诏副本在他手里，但他不是偷密诏的人。他是被人推到前面的棋子。”沈棠把糖纸叠了叠，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，放在石桌上，“下棋的人在后面，还没出来。”
苏璟年沉默了一会儿，刚要说什么，院墙上忽然翻进来一个人。
黑衣，但不是屠神使者，是宫里的太监，沈棠认识——小顺子，新帝身边的近侍。小顺子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，瘸着腿跑过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沈棠。
“沈大人，皇上让奴才送来的。”小顺子喘着粗气，“皇上说‘速离京城，朕保你平安’。”
沈棠展开纸条，上面只有八个字，写得很急，笔画潦草——“速离京城，朕保太平。”
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门口的差役已经换了，不是大理寺的人，是禁军的人。新帝的人。
“苏璟年，”沈棠转过身，“走不走？”
苏璟年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：“走。”
沈棠从屋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，把免死金牌、托孤诏书、屠神令牌、密册抄本全部塞进一个包袱里，掂了掂，不重。她又从柜子里摸出那瓶解毒丸，揣进怀里，想了想，又抓了一把松子糖塞进袖子里。
苏璟年在院子里等她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又长又瘦，像一把竖起来的刀。
沈棠从后门出去的时候，苏璟年走在前面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后巷里没人，月光照在地上，白得发亮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，没有车夫，只有两匹马拴在车辕上。苏璟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，里面放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、一袋干粮、一壶水、还有一封信。
沈棠拆开信，新帝的笔迹，比纸条上写得工整多了——“去西北，找其他承天者。朝中事朕来处理。密诏之事，朕已派人查证张明远背后之人。你们保重。”
沈棠把信折好塞进怀里，上了马车，苏璟年坐在车夫的位置上，抖了抖缰绳，马开始走了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。沈棠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睛，神识自动散开。方圆百米内的生命能量一团一团的，苏璟年的火最大，在她前面，橙红色的，比前几天又亮了。
马车出了巷子，拐上大路，速度加快了。沈棠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，京城的方向黑漆漆的，只有几盏灯火在远处闪烁，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：等我回来。
车夫位置上的苏璟年忽然回头：“沈棠，你说我们这一走，要多久才能回来？”
沈棠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可能几个月，可能几年，可能...回不来了。”
苏璟年沉默了两秒，转回头去，抖了抖缰绳，马跑得更快了。夜风灌进车厢，吹得沈棠的头发糊了一脸，她把头发拨开，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还没剥，糖已经彻底化了，粘在纸上，她连纸一起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甜的，但更多的是苦味。
她把糖纸吐出来，纸已经嚼烂了，粘在舌头上，她用指甲抠了抠，抠下来一小片纸屑，吹掉了。
马车颠了一下，沈棠的头撞在车壁上，咚的一声，她揉了揉后脑勺，看见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，月光从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她的手背上，白惨惨的。
她伸手把车帘拉好，黑暗里只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和苏璟年偶尔甩一下缰绳的声音。
马车出了城门，上了官道，速度更快了。沈棠靠在车壁上，闭上了眼睛。神识感知里，京城的灯火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暗，像一盏渐渐熄灭的灯。
她摸了摸怀里那枚屠神令牌，令牌热得烫手，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。她把令牌攥在手心里，掌心的皮肤被烫得发红，但她没松手。
令牌里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——咚，咚，咚——比心跳快，比马蹄慢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。
沈棠睁开眼睛，掀开车帘，西北方向的天空有一片暗红色的光，不是火光，不是灯光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光。
那片光在夜空中忽明忽暗，像是在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