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喝到一半,老者放下碗,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沈棠,又看了一眼苏璟年,说:“吃完了吗?吃完跟我走,长老会要见你们。”
沈棠把最后一口粥喝了,用手背擦了擦嘴,站起来。苏璟年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,含混不清地说了句“走”,跟着站起来。
老者带着他们穿过木屋群,走到山谷最深处。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树,树干粗得七八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冠遮天蔽日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树干上开了一扇门,门是木头做的,跟树皮浑然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老者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宽阔的空间,树洞被改造成了议事厅。几张石凳围着一张石桌,石桌上刻满了符文,跟马车上的符文很像,但更密集。
石凳上坐着五个人,三男两女,年纪都很大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们穿着跟老者一样的灰袍,腰间系着黑带,瞳孔都是淡金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五盏小灯。
“坐。”老者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两张石凳。
沈棠和苏璟年坐下了。石凳很凉,沈棠坐下的时候激灵了一下。
老者站在石桌一端,双手撑在桌面上,看着沈棠:“沈棠,你手里有屠神令牌,你知道屠神者,但你不知道他是谁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集齐九大承天者的血脉。”
他从石桌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,展开,铺在石桌上。画轴很旧,绢帛发黄,边角都磨毛了,但画面还很清晰——画的是一个半人半神的存在,上半身是人,下半身是云雾,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剑,剑身上缠绕着锁链。
“这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画像。”老者的手指点在画上,“屠神者,原名不祥,上古半神,父亲是神,母亲是人。他生来就有神力,但因为是半神,无法获得永生。他看着那些纯血神祇活了几千年几万年都不死,而他最多活几百年,心生嫉妒。”
苏璟年咽下了嘴里的馒头,问:“所以他就想杀神?”
“不止想杀神。”老者把画轴往旁边挪了挪,从暗格里又取出一卷画轴,展开。这幅画更旧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,但能看出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封印阵,九根柱子围成一个圆,中间镇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。
“屠神者堕落成魔,开始研究如何夺取神祇的永生的能力。他发现,如果集齐九大承天者的血脉——也就是九大神祇留在人间的嫡系后裔的血——就能获得‘屠神之力’,可以弑杀上古诸神的转世,夺取他们的神位和永生。”
沈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。她想起太后密册上记载的“饕餮禁术升级版”——需要九大承天者各一滴心头血。原来太后不是要自己成神,她只是屠神者的工具。
“太后修炼的饕餮禁术,就是屠神者传授的。”老者看着沈棠,“屠神者被封印在苍梧渊,但他的意识可以渗透出来一部分。他找到了太后,教她禁术,让她帮忙收集承天者的血脉。作为交换,他承诺让太后长生不老。”
苏璟年冷哼了一声:“太后信了?”
“她信了。”老者说,“人到了那个位置,什么都不缺了,就缺时间。太后想活,想永远掌权,所以她成了屠神者的棋子。”
沈棠从怀里掏出那枚屠神令牌,放在石桌上。令牌在树洞的光线里泛着黑光,比之前更亮了,表面像是有一层油膜在流动。
“这个令牌是什么?”她问。
老者拿起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叹了口气:“这是屠神者的信物。持有令牌的人,都是他的奴仆。太后有一枚,屠神使者每人有一枚,你手里这枚,大概是某个使者死后遗留的。”
他又把令牌放回石桌上,推还给沈棠。沈棠的手指碰到令牌的时候,指尖烫了一下,像是被针扎了。
“屠神者一旦集齐九大血脉,会做什么?”沈棠问。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坐了下来。其他五个长老也沉默了,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。
“他会吞噬九大血脉,获得屠神之力,然后寻找上古诸神的转世,一一击杀,夺取他们的神位。”老者抬起头,看着沈棠的眼睛,“到那时候,他就是唯一的神,天地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制约他。人间会变成他的猎场,他想杀谁就杀谁,想活多久就活多久。”
苏璟年把手按在刀柄上,刀柄被他的掌心捂热了,泛着一层油光。
“所以我们必须在他破封之前,加固封印。”沈棠说。
“对。”老者点头,“苍梧渊的封印最多还能撑一年。一年后,就算你们不去加固,封印也会自行崩解,屠神者破封而出。到时候,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们九大承天者。”
“为什么第一个找我们?”
“因为你们的血脉是他最需要的。”老者的声音很沉,“九大承天者的血脉,是屠神者获取屠神之力的钥匙。你们九个人,就是九把钥匙。他拿到钥匙,才能开门。”
沈棠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枚屠神令牌塞回袖子里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,糖化了半颗,她塞进嘴里,甜味很淡,舌尖上泛着苦。
“其他承天者在哪?”她问。
老者和五个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其中一个女长老从石桌下面取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面上。地图很大,上面标注了大梁的全境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画得很精细。
女长老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四个位置——青州、云州、幽州、扬州。
“我们有三位承天者的下落。”女长老指着青州的位置说,“一个在青州,离这里三百里。是神箭承天者,后羿血脉。”她的手指又移到云州,“一个在云州,是力神承天者,夸父血脉。”手指移到幽州,“一个在幽州,是速神承天者,风伯血脉。”
“另外四个呢?”苏璟年问。
女长老摇了摇头:“下落不明。一个可能是智神承天者,仓颉血脉,据说隐姓埋名在某个书院教书。一个是水神承天者,共工血脉,可能在江南水乡一带。一个是火神承天者,祝融血脉,可能在西南深山。还有一个是雷神承天者,雷公血脉,线索最少,可能在海外的岛上。”
沈棠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。青州、云州、幽州、扬州,天南海北,跨度几千里。要在一年内找到七个人——不对,加上她和苏璟年是九个人,要找到另外七个,还要带他们去苍梧渊加固封印。
时间够吗?
“先帮苏璟年觉醒。”沈棠说,“觉醒之后,我们先去青州找神箭承天者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苏璟年的武神血脉,需要去守护者圣地觉醒。圣地离这里不远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沈棠看了苏璟年一眼。苏璟年靠在石凳上,双手抱胸,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手一直在摸刀柄,来来回回地摸,刀柄上的虎头纹路都快被他摸平了。
“你紧张?”沈棠问。
苏璟年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:“不紧张。就是有点急。”
老者站起来,把画轴和地图收好,放回暗格里。他转过身,看着沈棠和苏璟年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。
“上古遗族守护者,世代守护九大承天者血脉,已经守护了三千年。”老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三千年来,我们看着承天者出生、成长、老去、死亡,一代又一代,我们不能干涉,不能帮助,只能看着。因为守护者的规矩是——只有在承天者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,才能出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沈棠和苏璟年脸上扫过。
“现在就是那个时刻。屠神者即将破封,九大承天者危在旦夕。我们等了三千年,就是在等今天。”
树洞里安静了。沈棠低着头,看着石桌上的符文,符文在她的注视下微微发光,像是活了过来。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,放在石桌上。玉佩跟石桌上的符文产生了共鸣,发出柔和的银光,光晕扩散开来,照亮了整个树洞。
苏璟年伸手碰了碰玉佩,银光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他的手臂上,像是流动的水。他的瞳孔里映出了银光,看起来很亮。
老者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日出时分,圣地见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洞外的阳光里,灰袍的下摆在风中摆动了两下,像一片灰色的云。五个长老也跟着站起来,一个接一个地走了。最后走的那个女长老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棠一眼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一个词。
沈棠没看懂,但她觉得那个词好像是“小心”。
树洞里只剩下沈棠和苏璟年。
沈棠把玉佩收进怀里,贴在胸口。玉佩还是热的,温温的,像一个人的体温。她靠在石凳上,仰头看着树洞的顶部。树洞顶部很高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像是萤火虫,又像是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一条倒挂在天上的河。
苏璟年也仰起头,看着那些光点。
“沈棠,”他说,“你说如果我们失败了,屠神者真的破封了,天下会变成什么样?”
沈棠想了想,说:“先帝说让我守住那盏灯。如果灯灭了...”
她没说完,摇了摇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,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,糖已经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团,她塞进嘴里,甜的,但更多的是苦。
她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。树洞顶部那些光点照在纸鹤上,纸鹤的翅膀上染了一层银白色的光,像是镀了一层银。
苏璟年伸手拿过纸鹤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纸鹤太小了,比他的手掌小得多,像一粒白色的米。
“走吧。”苏璟年站起来,把纸鹤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,“回去休息,明天还要走。”
沈棠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树洞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她眯了眯眼,用手搭在额前挡住光。远处有鸟叫,近处有虫鸣,木屋的烟囱里冒着炊烟,有人在做饭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玉佩还是热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影子很短,太阳在头顶,正午了。
苏璟年走在前面,背影又长又瘦,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刀。沈棠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长老转身时无声说的那个词——小心。
小心什么?
她不知道,但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匕首的柄。匕首还在,冰凉的,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,麻绳被她的掌心捂热了一小块。
她把匕首攥紧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钟响,沉闷悠长,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,久久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