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璟年从青州城回来的第三天,沈棠感觉到了变化。
不是苏璟年的变化——苏璟年回来以后沉默了很多,眼睛里的金色越来越深,走路的时候脚下没声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,看着钝了,实际上更锋利了。沈棠感觉到的是系统的变化。
从进入圣地开始,系统面板就不太对劲。平时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意识角落,需要的时候才会跳出来。但这两天它一直在闪,像一盏快坏了的灯,忽明忽暗,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滋滋响。
沈棠坐在武神雕像下面,闭着眼睛,把意识沉进系统里。
面板在她眼前展开,跟平时不一样——边框多了一圈银白色的光,跟圣地石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文字也不一样了,原本是冷冰冰的宋体,现在变成了某种古老的、笔画繁复的字体,但她看得懂。
“检测到圣地能量共鸣。系统可解锁‘超维觉醒’功能。”
沈棠的手指动了一下。超维觉醒,这四个字听起来就不像以前那些“净化领域”“神识外放”之类的技能,更像是某种...最终手段。
她点开了详情。
“超维觉醒:消耗600天机点,解锁高维感知与法则调用能力。解锁后,宿主可暂时将意识提升至更高维度,感知并调用少量高维法则之力。持续时间:三分钟。冷却时间:七日。副作用:解锁瞬间可能伴随剧烈头痛、意识模糊、短暂失忆。”
沈棠看了一眼自己的天机点——620。刚好够。
“确认解锁。”她在心里默念。
系统的面板碎了。
不是真的碎了,是那种视觉上的碎裂——银白色的光从面板中心裂开,像冰块裂开一样,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,整个面板碎成了无数碎片,每一片碎片都在旋转、发光。碎片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漩涡,沈棠的意识被吸了进去。
一瞬间,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。
不是身体在飞,是意识在飞。她“看到”了自己坐在武神雕像下面的身体,看到了苏璟年站在不远处,看到了老者站在圣地入口,看到了整座山、整片森林、整个青州、整个大梁。
然后她飞得更高了。
地面变成了一个弧面,山川河流变成了线条,城池变成了光点。她看到了云层上面是什么——不是天,是另一层空间,灰蒙蒙的,没有光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不,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她“看到”了一根根线。
线从地面上升起来,粗的细的,亮的暗的,有的直有的弯,从每一个生命体身上延伸出来,向上穿过云层,穿过灰蒙蒙的空间,通往更高更远的地方。她的神识在追着那些线跑,越跑越快,越跑越高,高到她自己都觉得恐怖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光球,悬浮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。光球表面布满了裂缝,像一颗快要碎掉的鸡蛋。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光,是黑色的雾,浓稠的、翻滚的、像是有生命的东西。
系统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机械,更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叹气。
“苍梧渊封印。裂缝数量——三十七道。深度——最深处已贯通三层封印。屠神者状态——左手已挣脱封印,主体意识已苏醒。”
沈棠的意识猛地被拉回了身体。
她睁开眼睛,眼前一片白,什么都看不见。头痛像一把锤子在砸她的太阳穴,一下一下的,砸得她想吐。她捂住头,身体往前栽,额头磕在石板上,磕破了皮,血顺着眉骨流下来,滴在符文上。
“沈棠!”苏璟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在水底下听到的。
沈棠想说“我没事”,但嘴巴张开了,声音出不来。她的手在石板上一按,沾了自己的血,符文的银光忽然变成了血红色,红得刺眼。
系统又跳了一下。
“超维觉醒解锁完成。当前天机点:20。下次使用需冷却七日。警告:宿主精神力已接近极限,建议立即休息。”
沈棠趴在石板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头,血还在流,粘在石板上,黏糊糊的。苏璟年跑过来,蹲在她旁边,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苏璟年的声音很紧。
沈棠把他的手推开,撑着石板坐起来。眼前还是花的,但她忍着,深呼吸了两下,等视力慢慢恢复。她看到苏璟年的脸,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样子——额头上破了个口子,血糊了半张脸,嘴唇发白,像个鬼。
“我看到封印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含了一口沙子,“苍梧渊的封印,有三七二十...三十七道裂缝。屠神者的左手已经伸出来了。”
苏璟年的手停在半空中,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来。
“多久?”他问。
“最多三个月。”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,按住额头上的伤口。手帕很快被血浸透了,她换了一面继续按,“三个月后封印会崩,屠神者破封,天下大乱。”
苏璟年沉默了。
沈棠看着他,看着他的脸在夕阳的光里忽明忽暗,看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,指节发白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苏璟年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长,掌心有厚厚的茧,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力量很大,但不是那种让人疼的力道,是那种让人安心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的力道。
“一起面对。”他说。
沈棠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,看了两秒。他的手指上还有青州城那一战留下的伤疤,刀伤,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结了痂,痂还没掉,粉红色的新肉露出来。
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,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她的手小,被他的手掌完全包住了,只露出几个指尖。
“三个月。”沈棠说,“三个月内,找到其他七个承天者,赶到苍梧渊,加固封印。你觉得够不够?”
苏璟年想了想,说:“不够也得够。”
沈棠松开了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,糖化了半颗,粘在纸上,她剥不开,用牙咬了咬糖纸,咬了一个口子,把糖挤出来塞进嘴里。甜味很淡,更多的是药味——她最近吃的药太多了,连糖都染上了药味。
她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石板上。纸鹤旁边的石板上有她的血,血迹还没干,在符文的银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老者在圣地入口站着,一直没有进来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圣地石板上,像一根灰色的柱子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沈棠站起来,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她看着老者,老者的眼睛是淡金色的,在夕阳的光里看起来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守护者前辈,”沈棠说,“三个月内找到其他七个人,来不来得及?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朝她走过来。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石板上。地图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但上面的线条还很清晰。青州、云州、幽州、扬州,四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名字。
“青州,神箭承天者,离这里三百里。”老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云州,力神承天者,一千二百里。幽州,速神承天者,两千六百里。扬州,智神承天者,一千八百里。”
他的手停在地图的最下面,那里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另外四个承天者的线索,但每一行后面都打了个问号。
“另外四个,我们只有线索,没有确切位置。”老者抬起头看着沈棠,“三个月,找到七个散落在天下各处的人,还要把他们带到苍梧渊加固封印,时间确实不够。但我会让守护者的弟子们全力协助你们,分头去找。”
沈棠的脑子在转。分头找——对,不能只靠她和苏璟年两个人。守护者的弟子们可以分头去云州、幽州、扬州找那三个已知下落的承天者,她和苏璟年先去青州找神箭承天者。
“明天就出发。”沈棠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“先去青州找神箭,然后北上云州,顺路去幽州,最后下扬州。”
苏璟年点了点头,把刀从地上捡起来,插回腰间。刀鞘上的虎头纹路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,虎眼圆睁,像是在盯着什么。
老者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递给沈棠。铜钱很大,比普通的铜钱大两倍,中间没有方孔,而是一个圆形的小洞,洞里穿了一根红绳。铜钱正面刻着一个“守”字,背面刻着一个“护”字。
“这是我的信物。”老者说,“遇到守护者的弟子,出示这枚铜钱,他们会全力配合你。”
沈棠接过铜钱,挂在脖子上。铜钱贴着她胸口的玉佩,玉佩和铜钱碰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,清脆,但不响。
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玉佩还是热的。铜钱是凉的,冰凉的,贴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苏璟年站在她旁边,看着夕阳。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,只剩下半边还在天边,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色和橙色,一层一层的,像千层糕。
“走吧。”苏璟年说,“回去收拾东西,明天一早走。”
沈棠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,老者没有跟上来,站在原地,灰袍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灰色的旗。沈棠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者向她行了一个礼。
不是那种官场上的鞠躬作揖,是守护者的礼——右手握拳,贴在胸口,左手手掌摊开,向前伸出,像是一手握住自己的心,一手把什么东西送出去。
沈棠愣了一下,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,右手握拳贴在胸口,左手手掌摊开,向前伸出。
老者笑了。嘴角弯了一下,眼角有了皱纹,但皱纹不是老的象征,更像是某种释然。
沈棠转过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
太阳落了,天黑了。苏璟年点了一个火折子,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。沈棠踩着他的影子走,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,像一条不安分的蛇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沈棠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,石头滚下山去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她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滚过的轨迹,什么都看不见,黑漆漆的。
“小心。”苏璟年伸手拉了她一把。
沈棠的手被他的大手握住,温热的。她没松手,他也没松手,两个人就这么拉着手走了一小段路。山路上没有别人,只有火折子的光和两个人的影子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到了山脚。苏璟年松了手,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,照了照前方的路。
“快了,再走一刻钟就到据点了。”
沈棠把手缩回袖子里,手指上的温度慢慢散去,但她觉得那个温度还在,像是一个印记,烙在皮肤上,擦不掉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松子糖的糖纸,糖纸皱了,叠好的纸鹤已经散开了,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她重新叠了叠,叠了半天,叠歪了,纸鹤的翅膀一大一小,头也歪了,看起来不像是纸鹤,更像是一只被踩扁了的虫子。
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,忽然笑了一下。
苏璟年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棠把纸鹤塞回袖子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加快脚步,朝据点的方向走去。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晃动,忽明忽暗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沈棠摸了摸胸口的铜钱和玉佩,铜钱还是凉的,玉佩还是热的,一个凉一个热,贴在同一块皮肤上,感觉很奇怪,像是同时泡在热水和冷水里。
她闭上眼睛,想起了那个暗红色光球上的三十七道裂缝,想起了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左手。
屠神者在等,他们也在等。
看谁等得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