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在青州待了三天,一刻也没闲着。
第一天整顿司法公署,把张明远安插在青州的眼线全揪了出来,一共九个,交给李常处置。第二天审了一批积压的案子,都是她在京城时留下的旧案,案情不复杂,但卷宗堆了半人高,她审到半夜才审完。第三天晚上,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,闭上眼睛,放开神识。
青州城的生命能量在她感知里铺开,像一片星海。百姓们的火光密密麻麻散布在城里城外,李常的兵营在城西,火光整整齐齐,像田垄。苏璟年在隔壁屋里,金红色的火光跳动得很稳。她越过这些,向更远的方向延伸。
神识一路向东,越过田野,越过山脉,越过河流,越过海岸线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东边,海上,很远的地方,有一团火光。不是普通的生命能量,是承天者的血脉共鸣,跟她和苏璟年体内的一模一样。那团火的颜色很特别,不是红色不是橙色不是金色,是蓝色的,像海水一样的蓝色,在黑暗中闪烁,忽明忽暗,像是快要灭了。
沈棠猛地睁开眼睛,心跳加速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朝东边望去。天是黑的,月亮还没出来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那个方向,几百里外的海上,有一个承天者在等她。
她转身出门,敲了苏璟年的房门。苏璟年已经睡了,被她敲醒,披着外衣开门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还没睁开。
“干嘛?”
“东边海上,有承天者。”
苏璟年眨了眨眼,清醒了。他把外衣穿好,跟着沈棠去了守护者老者在青州的住处。
老者住在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宅子里,沈棠敲门的时候他还没睡,端着碗药在喝,药汤黑乎乎的,冒着热气。他听完沈棠的话,放下药碗,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海图,铺在桌上。
“东方海外,有一座仙岛,传说上古阵神的隐居之地。”老者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,那位置标注得很模糊,只有一个大致的方位,周围全是空白,“阵神,九大承天者之一,掌控空间与阵法之力。如果岛上真有阵神承天者,那你们的胜算就大一分。”
沈棠看着海图上那片空白,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是传说?没人去过?”
“去过的人都死了。岛周围有天然的大阵,迷雾笼罩,暗礁密布,普通船只根本靠不近。”老者抬起头,看着她,“但你是医神承天者,你有神识外放,你能感知到阵法的能量流动。你应该能进去。”
苏璟年站在旁边,抱着刀,眉头皱得比沈棠还紧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棠看了他一眼:“你留在青州。”
“你一个人我不放心。”苏璟年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上次在城隍庙设伏,你差点被刺客捅了。这次去海上,谁知道岛上有什么东西。我是武神承天者,打架的事交给我。”
老者也点了点头:“让苏璟年去吧。阵神承天者如果还没觉醒,岛上可能有危险。你们两个人互相照应,胜算更大。”
沈棠想了想,没再反对。
第二天一早,李常被叫到公署。沈棠把青州的事务交给他——司法公署的日常运转、边军的训练、百姓的诉讼,全权委托。李常单膝跪下,抱了抱拳:“末将定不辱命。”
刘武调了一支水师,三十艘战船,五百水兵,在青州港待命。沈棠只带了三艘船,一艘主船,两艘护卫,人多了反而碍事。水师统领姓郑,四十多岁,黑脸膛,络腮胡,在海上漂了二十年,什么风浪都见过。
“郑统领,岛周围有迷雾和暗礁,你能靠近吗?”沈棠问。
郑统领挠了挠头:“沈大人,末将在海上二十年,什么迷雾暗礁没见过?您放心,包在末将身上。”
沈棠没说话,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海图,在郑统领面前展开。郑统领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好几秒,抬起头,表情严肃了很多。
“大人,这片海域…末将听说过。去过的人都没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棠把海图卷起来,“所以我们要小心。”
船队在第三天清晨出发。沈棠站在船头,海风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,她用手拢了拢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天很蓝,海很蓝,蓝得像是用颜料刷过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。苏璟年站在她旁边,手里握着刀,刀鞘上的虎头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“你晕不晕船?”苏璟年问。
沈棠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,还没晕。”
话音刚落,船晃了一下,她的胃翻了一下,脸色白了一瞬。苏璟年没看见,她忍住了,没吐。
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傍晚,天气变了。
东边的天空黑压压的,乌云像山一样堆过来,速度快得不正常。郑统领站在船头,眯着眼睛看了几秒,脸色变了:“暴风雨!降帆!所有人进船舱!”
沈棠放开神识,感知到暴风雨的中心在东边,裹挟着巨大的能量,正在快速逼近。风向乱得一塌糊涂,东南西北四面八方都在吹,船在原地打转,根本走不动。
“郑统领,风向不对!”沈棠喊了一声。
郑统领已经顾不上她了,正在指挥水手降帆。沈棠闭上眼睛,把神识放到最大,感知风的流动——不是表面的风,是更深层的气流,从高空压下来的,带着一股她熟悉又陌生的能量波动。
阵法。
这不是自然的暴风雨,是阵法引起的。岛上的阵神承天者,或者是岛周围的上古阵法,在排斥外来者。
沈棠把手按在船舷上,“草木回春”的能量顺着船舷渗下去,不是去治病,是去感知。能量接触到了海水,接触到了风,接触到了那团混乱的气流。她“看到”了阵法的纹理——像一张巨大的网,罩住了整片海域,暴风雨只是这张网的表层反应。
她顺着纹理往上捋,找到了阵眼。阵眼在暴风雨的中心,不是实体的东西,是一股能量,蓝色的,跟她在青州感应到的那团火光一模一样。
阵神承天者。
沈棠睁开眼睛,冲郑统领喊:“跟着我的方向走!不要管风向!”
郑统领愣了一下,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,没再犹豫,下令舵手按沈棠指的方向行驶。苏璟年站到她旁边,把刀抽出来半寸,刀刃上反射着闪电的光,白惨惨的。
雨下来了,不是滴,是倒,像是天上的海翻了个个儿。沈棠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冷得她直哆嗦,但她咬着牙,神识一直开着,带着船队穿过一个又一个浪头。
船在暴风雨里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。苏璟年一直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扶着船舷,另一只手时不时拉她一把,防止她被甩下船。他的手掌很大,很热,每次拉住她的时候,沈棠都觉得冷意被驱散了一点。
后半夜,风暴忽然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一瞬间停的——像有人关了一扇门。乌云散开,月亮露出来,月光照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银。沈棠的衣服还在滴水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紫,但她没心思管这些。
她的眼睛盯着前方。
前方,几百米外,有一座岛。岛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晰,不是模糊的影子,是真的能看清楚——山峦起伏,树木葱郁,岛的最高处有一座塔,塔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岛的周围笼罩着一层薄雾,雾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层纱。沈棠放开神识,感知到那层雾不是普通的雾,是阵法的边界。蓝色的能量在雾里流动,像水一样,一圈一圈地绕着岛转。
沈棠把手按在船舷上,松了一口气。
苏璟年站在她旁边,衣服也湿透了,头发在滴水。他没看她,盯着前方的岛,手里的刀已经全出鞘了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就是这里?”他问。
沈棠点了点头。
船队缓缓靠近岛屿。雾气在他们接近时自动分开,像有人在为他们开门。沈棠的神识感知到那些蓝色的能量在让路——不是威胁,是试探,像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。
船靠岸的时候,郑统领把锚抛下去,铁链哗啦哗啦响,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沈棠从船上跳下来,踩在沙滩上,脚陷进沙子里,沙子是湿的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苏璟年跟着跳下来,把刀插回腰间,四下看了看。岛上很安静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只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沈棠闭上眼睛,放开神识。岛上的生命能量在她感知里浮现——树木、草、鸟、虫子,都在。最亮的一团在岛的最高处,那座塔的方向,蓝色的,跟她在海上感知到的一样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苏璟年:“塔那边。”
苏璟年点了点头,跟着她往岛深处走去。沙滩上留下了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,深的那个是苏璟年的,浅的那个是沈棠的。海浪涌上来,把脚印冲掉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