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滩上的脚印消失了。
不是被海浪冲掉的,是走着走着就没了——沈棠低头的时候脚下还有印子,再抬脚踩下去,沙子上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,平平整整,好像从来没人走过。苏璟年也注意到了,手按在刀柄上,停下脚步,四下看了看。
“这岛不对劲。”
沈棠没说话,放开神识。迷雾在她感知里清晰起来——不是水汽,是能量,蓝色的能量像无数条细线,编织成一张密密匝匝的网,覆盖了整座岛。每一条线都在缓缓流动,像有生命一样。她的神识顺着线的方向往前探,探出去十几丈就被弹回来了,不是被挡住了,是被引导到别的方向去了。
“迷阵。”沈棠收回神识,“我们以为在往前走,其实一直在绕圈。”
苏璟年拔出刀,在身边的树干上划了一道痕。刀锋切进树皮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苏璟年忽然停下来,指着前面一棵树。
树干上有一道白印子。
沈棠看着那道刀痕,皱了皱眉。她闭上眼睛,不再用神识探路,而是把意识沉进那些蓝色的能量线里,顺着线的流动方向走。能量在往左流,她往左走;能量分叉了,她选主干走。苏璟年跟在她后面,刀已经回鞘了,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走了不到半刻钟,迷雾忽然淡了。
眼前出现一片空地,空地中央有一间茅屋,茅屋前面用竹篱笆围了一个小院。院子里种着菜,萝卜、白菜、韭菜,整整齐齐的,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打理的。一个白发老者在院子里打坐,盘腿坐在一块蒲团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慢很轻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冥想。
沈棠站在篱笆外面,没进去。苏璟年站在她旁边,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——他也感觉到了,这个老人没有敌意。
老者的呼吸停了半拍,然后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,不是那种褪色的蓝,是很纯正的、像海水一样的蓝。他看着沈棠,看了几秒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医神传人,老夫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棠推开篱笆门,走进去,在老者面前站定。苏璟年跟在后面,没进去,靠在篱笆上,抱着刀,眼睛四下扫着,像个哨兵。
“前辈知道我要来?”沈棠问。
老者没回答这个问题,指了指蒲团对面的石凳:“坐。”
沈棠坐下来。石凳很凉,坐下的时候激灵了一下。老者站起来,从茅屋里端出两碗茶,一碗放在沈棠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喝。茶汤是淡绿色的,飘着一股清香,沈棠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的,苦得她皱了皱眉,但吞下去之后舌根泛上一股回甘。
“岛周围的阵法,是前辈布的吗?”沈棠放下茶碗。
老者点了点头:“五十年前布的。那时候老夫刚到这座岛,不想被人打扰,就布了个迷阵。没想到五十年过去,阵法自己长成了,把整座岛都罩住了。”
沈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海图,在老面前展开,指着苍梧渊的位置:“前辈,屠神者封印即将崩解,最多三个月。我需要您出山,去苍梧渊加固封印。”
老者看了一眼海图,又看了一眼沈棠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慢慢地咽下去。他把茶碗放下,摇了摇头。
“老夫已隐退三十年。世间纷争,与老夫无关。”
苏璟年从篱笆上直起身,想说什么,沈棠抬手制止了他。她看着老者的眼睛,老者的淡蓝色瞳孔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,没有光。
“前辈,”沈棠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屠神者若破封,天下生灵涂炭。这座岛,这片海,您种的这些萝卜白菜,都会被摧毁。您隐退三十年,躲得过世间纷争,躲不过屠神者。”
老者的手停在茶碗边上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沈棠注意到他的指甲很长,修得很整齐,但指甲盖上有黑色的细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“三个月。”老者说,“三个月能找到几个承天者?”
“目前只有我和他。”沈棠指了指苏璟年,又指了指老者,“加上前辈,三个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院子,菜叶沙沙响,一只麻雀从篱笆上飞起来,扑棱了两下翅膀,落在茅屋顶上,歪着头看他们。
“老夫可以出山。”老者终于开口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苏璟年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老者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抬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他的脚尖很奇特——在地上划了一下,泥土像被刀切的一样,裂开一道缝,缝里有蓝色的光渗出来。
“岛上有一座守护阵法,是上古阵神留下的。”老者抬起头看着沈棠,“你通过阵法的试炼,老夫就跟你走。通不过,说明你没资格继承阵神的力量,老夫出了山也没用。”
沈棠站起来:“什么试炼?”
老者没有回答。他的脚尖在地上又划了一下,这次划的是一条直线,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茅屋后面。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,像水一样漫过地面,漫过菜地,漫过篱笆。
整座岛开始震动。
苏璟年从篱笆上跳下来,拔出了刀。沈棠放开神识,感知到那些蓝色的能量线在疯狂流动,整座岛的阵法被激活了。迷雾重新涌上来,比之前更浓,伸手不见五指。地面上的路在变化——不是那种缓慢的变化,是实实在在的移动,泥土翻涌,石头滚动,像是整座岛活了过来。
“沈棠!”苏璟年的声音从雾里传来,很近,但看不见。
沈棠循着声音的方向伸手去抓,什么也没抓到。她的神识感知里,苏璟年的金红色火光还在,很近,但她在原地转了三个圈,就是走不到他身边。阵法在扭曲空间——看起来只有一步的距离,实际上被拉长了几十丈。
“别乱动。”沈棠喊了一声,闭上眼睛,把意识沉进那些蓝色的能量线里。
这一次她不是去感知,是去解析。超维觉醒——她在圣地解锁的那个能力,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意识提升到更高维度,看清能量流动的本质。她消耗着仅剩的精神力,意识在那一瞬间拔高,脱离了身体的束缚。
从高维度往下看,整座岛变成了一张图。
蓝色的能量线密密麻麻,像血管一样遍布全岛。线的交汇处是一个个节点,节点发着光,像心脏一样跳动。整座阵法是一个巨大的迷宫,路一直在变,方向一直在转,人在里面走,永远走不到终点。
苏璟年在阵法里横冲直撞,金红色的光一路劈开蓝色的线,但线断了又接上,接上了又断,他砍不完。老者站在院子中央,淡蓝色的眼睛看着沈棠,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沈棠的意识在高维度寻找阵法的核心。不是茅屋,不是老者,不是那些发光的节点。阵法的阵眼在——她“看到”了,在岛的最深处,地下,很深的地方,有一块发光的石头,石头上面刻满了符文,跟圣地石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她睁开眼睛,意识回归身体。头痛得厉害,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太阳穴,但她忍住了。她看着迷雾,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蓝色能量线,深吸了一口气,朝一个方向迈出了一步。
不是走向苏璟年,不是走向老者,是走向那块石头。她看不见石头,但她“知道”它在哪。每走一步,她都在心里默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第九十九步的时候,脚踩到了一块硬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一块石板,跟圣地武神雕像前的石板一样的材质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沈棠蹲下来,把手按在石板上,“草木回春”的能量渗进去。符文的蓝光闪了一下,灭了。
整座岛的迷雾在一瞬间消散了。
苏璟年站在她左边三步远的地方,手里的刀还举着,刀身上沾着蓝色的液体,像是血,又像是树脂。他愣了一下,把刀放下来,看着沈棠。
老者站在院子中央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他看着沈棠,点了点头。
“医神传人,你有资格。”
沈棠站起来,腿有点软,苏璟年走过来扶了她一把。她站稳了,看着老者:“前辈,试炼算通过了吗?”
老者没有直接回答,转身走回茅屋,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,背在肩上。包袱不大,灰色布面的,看起来很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
“走。”老者说。
苏璟年看了沈棠一眼,沈棠看了老者一眼,没问去哪,转身往沙滩的方向走去。
三个人走在雾气消散后的岛上,路很好走,没有迷阵,没有陷阱。沈棠走在最前面,苏璟年在中间,老者在最后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到了沙滩。郑统领的船还停在岸边,水手们在船头抽烟,看见沈棠回来,赶紧灭了烟头,整队站好。
沈棠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老者。老者站在沙滩上,赤着脚,脚趾陷在沙子里,海水涌上来,没过他的脚踝。他看着大海,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,表情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看不清楚。
“前辈在这岛上住了五十年,舍得走吗?”沈棠问。
老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脚趾从沙子里拔出来,带起一小片湿沙。他走上船,把包袱放在船舱里,在甲板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,面朝大海。
“五十年够了。该出去走走了。”
沈棠不再问了,转身走进船舱。苏璟年跟着她进来,把刀放在桌上,坐下来,倒了一杯水,一口闷了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,糖化了半颗。她把糖纸剥开,糖粘在纸上,她用指甲抠下来,塞进嘴里。
甜的。
船开了,海风吹过来,吹得船舱的帘子哗啦哗啦响。沈棠掀开帘子往外看,岛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海平线上。老者坐在甲板上一动不动,白发被风吹得很乱,但他没有去理,双手搭在膝盖上,像一尊石像。
沈棠把帘子放下来,靠在舱壁上。苏璟年在对面坐着,低头擦刀,刀身上的蓝色液体已经干了,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膜,他用布一点一点地擦,擦得很仔细。
“你觉得他真的愿意帮忙吗?”苏璟年头也不抬地问。
沈棠想了想,说:“他要是不愿意,就不会上船。”
苏璟年嗯了一声,继续擦刀。
船舱外面,郑统领喊了一声“收帆”,水手们应了一声,脚步声咚咚咚的,在甲板上跑来跑去。沈棠闭上眼睛,神识扩散开来。三团承天者的火光在她感知里跳动着——苏璟年的金红色,老者的蓝色,她自己银白色的。三团火光靠得很近,在海面上移动,像是三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,落在同一艘船上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:还差六个。
船向东行驶,海面很平静,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,波光粼粼,像有人在海上铺了一层碎金。沈棠从船舱里走出来,站在船头,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。
老者坐在甲板上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:“老夫的阵神血脉,只有六成浓度。去苍梧渊加固封印之前,需要像那小子一样,找地方觉醒。”
沈棠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者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她知道他没睡着。
她转回头,看着大海。海面上有海鸥在飞,白色的翅膀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,像一团团会移动的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