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往回走的时候,海上的风浪小了很多。沈棠站在船头,海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,她懒得拨,就那么糊着。老者坐在甲板上,闭着眼睛,海风吹他的白发,像一朵灰色的云在飘。
“前辈,”沈棠转过身,“屠神使者来找过您?”
老者睁开眼睛,淡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很浅,像是快要褪色了。他没有回答,而是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露出小臂。沈棠看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伤疤,不是旧伤,是新伤——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痂还没掉,周围的皮肤红肿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。
“三日前,一个黑衣人上了岛。”老者把袖子放下来,“他不知道岛上有阵法,在雾里转了三天都没找到我的茅屋。但他临走的时候,在沙滩上留了一样东西。”
沈棠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老者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碎片,巴掌大小,断面参差不齐,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后剩下的残片。碎片表面刻着符文,跟屠神令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,但更细密、更扭曲,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。
“他把自己的令牌打碎了一块,留在沙滩上。”老者把碎片递给沈棠,“意思是——‘我已来过,你逃不掉’。使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老夫听得很清楚——‘七日内若不归顺,取你性命’。”
沈棠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,塞进袖子里。她看了一眼苏璟年,苏璟年靠在船舷上,手按在刀柄上,脸上的表情很冷。
“今天第几天了?”苏璟年问。
老者想了想,说:“第五天。”
还有两天。沈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,从这儿回青州要一天一夜,到了青州还要安排人手保护老者,时间很紧。但如果使者真的来了,她和苏璟年都在,加上老者的阵法,应该能应付。
“前辈,”沈棠蹲下来,跟老者平视,“您的阵神血脉只有六成,需要去哪觉醒?”
老者看了她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。纸上画着一幅地图,画得很粗糙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标注很清楚——位置在苍梧渊附近,西北方向,离封印之地不到百里。
“上古阵神遗迹,在苍梧渊西北五十里的山谷里。”老者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,“那里有一座觉醒阵,跟武神圣地一样,是阵神亲手刻的。老夫五十年前去过一次,那时候血脉浓度低,进不去。现在六成了,应该能行。”
沈棠盯着地图看了几秒,抬起头:“苍梧渊附近?那不是屠神者封印的地方吗?”
“是。”老者把地图叠好,塞回怀里,“所以屠神使者也盯上了那个地方。他们在等,等我去自投罗网。或者等封印破了,屠神者出来,第一个吞噬的就是老夫的血脉。”
苏璟年从船舷上直起身,刀出鞘半寸,刀刃上反射着海面的光,刺眼的白。
“那我们去苍梧渊之前,得先把屠神使者解决掉。”
老者看了苏璟年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船舷边,扶着栏杆,看着大海。海面上有海鸥在飞,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很亮。
“老夫在岛上布了五十年的阵。”老者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些阵法,困得住普通人,困不住屠神使者。他们身上有屠神令,阵法对他们无效。那枚碎片就是证明——使者进不来,但他能用令牌的力量强行破坏阵法的节点。”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屠神令牌,放在掌心里。令牌还是热的,黑色表面上有一层油膜一样的光在流动,像是活的。她把令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的锁链图案比以前清晰了很多,锁链的每一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前辈,这令牌能破阵?”
老者转过身,看着沈棠手里的令牌,眉头皱了一下:“你也有屠神令?”
“从使者手里缴获的。”
老者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叹了口气:“这东西是屠神者用自己的血炼制的,能免疫一切阵法。阵神本人在世的时候都破解不了,我这个六成浓度的阵神承天者,更没办法。”
沈棠把令牌收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船头。海风大了,吹得船头的旗子猎猎作响。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天和海之间有一道灰蒙蒙的线,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。
“前辈,到了青州,您先跟我们回司法公署。屠神使者的事,我们来处理。您专心准备觉醒的事,等时机到了,我们去苍梧渊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苏璟年走过来,站在沈棠旁边,两个人并肩看着大海。海浪拍打着船身,一下一下的,很稳,像心跳。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,糖化了半颗。她把糖纸剥开,糖粘在纸上,她用指甲抠下来,塞进嘴里。
甜的,但甜味很淡,更多的是纸味。
“苏璟年,”她含着糖说,“你说屠神使者为什么不去找其他承天者,非要盯着阵神?”
苏璟年想了想,说:“因为阵神的阵法能加固封印。屠神者最怕的就是封印被加固,所以他首先要除掉的就是阵神承天者。”
沈棠嚼了嚼糖渣,咽下去。苏璟年说得对,屠神者不怕武神不怕医神不怕神箭,他最怕的是阵神——因为阵神是唯一能修复封印的人。其他承天者只是钥匙,阵神是锁匠。锁匠能把锁修好,钥匙就不管用了。
“那我们得更小心。”沈棠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船舷上,“不能让屠神使者知道阵神前辈的行踪。”
纸鹤在船舷上站着,海风吹过来,翅膀扇了两下,没飞起来,歪了一下,但站稳了。沈棠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几秒,伸手把它拿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船走了大半天,天色暗下来了。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,波光粼粼的,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老者还在甲板上坐着,白发被染成了金色,看起来很老了,又很年轻,说不清。
沈棠走进船舱,苏璟年跟进来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船舱外面,水手们在唱渔歌,声音粗犷,调子跑得离谱,但很好听,像是在海上飘了很多年的老歌,每个音符都浸透了咸味和海风。
沈棠闭上眼睛,放开神识。三团火光在感知里跳动着——苏璟年的金红色,老者的蓝色,她自己银白色的。三团火光靠得很近,在黑暗中移动,像是三只萤火虫在夜里飞。
她的意识越过三团火光,向更远的方向延伸。西边,陆地的方向,青州城里百姓们的生命能量星星点点,像一片星海。再往西,京城的防线,新帝的那团火还在,不大,但很稳,像一盏长明灯,风吹不灭。
她的意识继续延伸,越过京城,越过山脉,越过平原,向西北方向探去。
苍梧渊。
她“看到”了那个暗红色的光球,比之前在圣地看到的时候更红了,裂缝更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。屠神者的左手已经从裂缝里伸出来了大半截,黑色的,上面布满了鳞片和符文,手指很长,指甲很尖,像是野兽的爪子。
光球的表面有一层蓝色的光膜,那是封印的最后屏障。光膜已经很薄了,像一层快要破掉的蛋壳,屠神者的爪子在光膜上一下一下地挠,每挠一下,光膜就闪一下,蓝光暗一点。
沈棠有一种感觉——那个光球里的东西,正在看着她。
不是通过眼睛看,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屠神者的意识已经渗透出来了,他感受到了她的神识,正在顺着她的意识往回追。
沈棠猛地切断了神识,睁开眼睛,后背全是冷汗。苏璟年看见她脸色发白,皱眉:“怎么了?”
“封印快撑不住了。”沈棠从袖子里摸出手帕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屠神者的左手已经伸出来了大半,他...他在看着我。”
苏璟年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他没说话,但沈棠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船舱外面,老者的声音忽然飘进来:“医神传人,你刚才用神识探了苍梧渊?”
沈棠站起来,掀开帘子走出去。老者还坐在甲板上,背对着她,白发在晚风里飘动。
“是。”沈棠说。
“以后别探了。”老者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屠神者能顺着你的神识追过来。你刚才差一点就把他的意识引到船上了。”
沈棠的后背又冒了一层冷汗。她走回船舱,坐下来,手还在抖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,糖化了,她连纸一起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甜的,苦的,纸味的,分不清了。
苏璟年倒了一杯水递给她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不冷不热,正好。
“别怕。”苏璟年说。
沈棠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船在夜里靠了岸。青州港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。郑统领在码头上指挥水手系缆绳,铁链哗啦哗啦响,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沈棠第一个跳下船,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,木板吱呀一声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老者跟在她后面,背着那个灰色的包袱,赤着脚,脚底板上全是沙子。
苏璟年最后一个下船,把刀插回腰间,四下看了看。码头上很安静,没有异常。但他还是把手按在刀柄上,走在沈棠左边,挡住她半个身子。
三个人往司法公署的方向走,青州城的街道在月光下很安静,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里晃晃悠悠。
沈棠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。三艘船还停在港口,船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,随着波浪晃动。
她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苏璟年走在她旁边,步子迈得很大,走一步她得走两步才跟得上。他走了一会儿意识到了,放慢了脚步,跟她并排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青州城的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。
老者在他们身后跟着,赤脚踩在石板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松子糖的最后一张糖纸——叠好的纸鹤已经被压皱了,翅膀塌了。她把纸鹤捏在手心里,没扔。
远处传来一声更夫的梆子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更天了。
纸鹤从她手心里掉下去,落在石板路上,翻了个身,翅膀朝下,躺在月光里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