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了整整一夜,天亮的时候才停。沈棠从帐篷里钻出来,手脚冻得僵硬,握拳都费劲。苏璟年已经在外面了,正蹲在一块石头前生火,打火石敲了十几下才点着,火星溅到他手背上,烫了个白点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阵神老者盘腿坐在火堆旁,赤着的脚底板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,闭着眼睛,呼吸又慢又轻。
“还有多远?”沈棠问。
老者睁开眼,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快了,半个时辰。”
沈棠抬头看山顶,雪线以上全是白茫茫的,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。神识的感知里,那团银白色的火光就在山顶附近,很近,但走起来不知道要多久。山路上全是冰,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,她走了不到十步就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龇了牙。苏璟年伸手把她拉起来,没松手,就那么拽着她往前走。
老者走在最前面,赤脚踩在冰雪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脚下生了根。走到一个岔路口,他停下来,看了看左边那条被雪掩埋了大半的小路,又看了看右边那条稍微宽一些的路,选了左边。沈棠想问他为什么选左边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——她神识感知里的那团银白色火光,确实在左边。
路越走越窄,到最后只能一个人通过,左边是山壁,右边是悬崖。沈棠贴着山壁走,手指抠着石头缝,指甲盖里塞满了冰碴子,冻得生疼。苏璟年走在她后面,一只手搭在她腰上,不是占便宜,是防止她脚滑摔下去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路忽然宽了。
眼前是一块平地,像是被人用刀在山腰上削出来的。平地的尽头是一个洞口,洞口不大,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,但洞口周围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跟沈棠在圣地见过的那些符文很像,但又不完全一样——这些符文的线条更细、更密,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,不像是阵法的符文,更像是某种文字。
“星神圣地。”阵神老者站在洞口前,仰头看着那些符文,“老夫上一次来,还是三十年前。”
沈棠弯下腰,钻进洞口。洞里面很宽敞,比洞口看起来大得多,像是整座山的内部被挖空了。洞壁上镶嵌着许多发光的石头,亮的暗的,大的小的,密密麻麻,像是天上的星星被摘下来嵌在了墙上。
洞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脸上没有皱纹,但眼神很老,像是活了很久很久,看过了太多东西。她的眼睛是银白色的,瞳孔里有两颗光点在转动,像是两个小小的星星在她的眼眶里公转。身前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摊着一张星图,星图旁边放着几块黑乎乎的石头,形状不规则,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。
她看到阵神老者,嘴角动了一下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那道弧线确实存在。
“老东西,你还活着。”
阵神老者走到石桌前,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着她,嘴角也弯了一下:“星神传人,别来无恙。三十年不见,你老了不少。”
女子哼了一声:“你也没年轻。”
沈棠站在洞口,苏璟年站在她身后。两个人在那站着,像是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女子的目光从阵神老者身上移开,落在沈棠身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然后看向苏璟年,最后又转回沈棠。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瞳孔里的两颗光点转得越来越快。
“医神传人?”她的声音很冷,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。
沈棠往前走了一步,抱了抱拳:“晚辈沈棠,见过前辈。”
女子没接话,从石桌下面拿出一个茶壶和一个茶碗,给自己倒了碗茶。茶汤是黑色的,冒着热气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慢慢地咽下去,把茶碗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医神传人?证明给老娘看。”
苏璟年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沈棠抬手制止了他。她走到洞中央,站在女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净化领域,释放。
白光从她身体里扩散出来,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。洞壁上那些发光的石头被白光照到,变得更亮了,像是在回应。空气中的污浊被白光吞噬,陈旧的霉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、像雨后山林一样的气息。石桌上的茶碗里,那碗黑色的茶汤在白光的照射下颜色变淡了,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,又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。
女子低头看着茶碗里的茶汤颜色变化,瞳孔里的光点骤然停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,银白色的眼睛里映出沈棠的影子。沈棠收回了白光,睁开眼睛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“够了吗?”沈棠问。
女子没有回答。她又给自己倒了碗茶——这次茶汤是新的,黑色的,冒着热气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茶碗,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血脉确实纯正。”女子的声音还是冷的,但比刚才软了一点点,像是冰面上裂了一条缝,“医神嫡系,浓度不低。老娘叫星痕,在此隐居二十年,观测天象。”
沈棠在她对面坐下来,苏璟年站在沈棠身后没坐,阵神老者已经坐下了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
“前辈,”沈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地图,铺在石桌上,指着苍梧渊的位置,“屠神者封印即将崩溃,最多三个月。我们需要您出山,去苍梧渊加固封印。”
星痕看了一眼地图,又看了一眼沈棠,冷笑了一声:“三个月?你确定?”
沈棠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星痕站起来,走到洞壁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发光的石头。她的手指碰到石头的时候,石头的光变得更亮了,像是在回应她。她转过身,看着沈棠,银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壁星光。
“老娘在此隐居二十年,每天都在观星。”星痕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半月前开始,天象大变——紫微星暗,荧惑守心,彗星袭月。这不是吉兆,是凶兆。老夫算过,苍梧渊的封印,最多还能撑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。
沈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。系统之前说三个月,现在星痕说两个月,不管哪个是对的,时间都在缩短。她看了一眼阵神老者,老者睁开了眼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。
“前辈,半月前有人来找过您?”沈棠问。
星痕的嘴角抽了一下,冷冷笑了一声:“黑衣蒙面,手里拿着块黑牌子,说要老娘加入什么屠神者阵营,还说‘主人破封在即,顺者昌逆者亡’。”她走回石桌前,坐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老娘活了六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一个蒙着脸的缩头乌龟,也配在老娘面前大呼小叫?”
苏璟年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星痕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,“老娘一巴掌把他扇出了洞。那孙子连滚带爬跑了,跑之前还说什么‘七日内不归顺,取你性命’。今天第七天,那孙子还没来,看来是被老娘打怕了。”
沈棠看了苏璟年一眼,苏璟年也看了她一眼。两个人的眼神里是同一个意思——屠神使者在找所有承天者,时间比他们想的更紧。
“前辈。”沈棠把地图卷起来,塞回袖子里,“跟我们回青州吧。屠神使者的事,我们来处理。您和阵神前辈在一起,互相有个照应,等时机到了,我们一起去苍梧渊加固封印。”
星痕沉默了。她的目光在沈棠脸上停了很久,又从沈棠脸上移到阵神老者脸上,最后落在苏璟年腰间那把刀上。她盯着那把刀看了几秒,刀身上的虎头纹路在星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“老娘可以去青州。”星痕终于开口,“但有条件。”
“前辈请说。”
“老娘要一间能看见天的屋子,屋顶要开天窗,晚上要看星星。”星痕站起来,走到洞壁前,伸手把几块发光的石头取下来,装进包袱里,“老娘二十年没离开过这座山了,外面变成什么样了,都不知道。”
阵神老者站起来,把包袱甩到肩上,看着星痕:“外面变了很多,但也没变多少。人还是那些人,争的还是那些东西。”
星痕哼了一声,背上包袱,走到洞口,弯腰钻了出去。沈棠跟在后面,苏璟年走在最后。三个人出了洞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沈棠眯了眯眼,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。
星痕站在洞口,银白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眯了起来。她站在那,看着山下的雪原,白色的瞳孔里映着白色的雪,分不清哪里是她的眼睛哪里是天地。
沈棠走到她旁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悬崖边上。风很大,吹得星痕灰袍猎猎作响,她的头发从木簪里滑出来几缕,在风里飘着,像银白色的旗。
“医神传人。”星痕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老娘观天象,紫微星暗,但不是全暗。还有一颗小星在它旁边亮着,不大,但很稳。那应该就是你的命星。”
沈棠侧头看着她:“前辈的命星是哪一颗?”
星痕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,但还是不大。她从袖子里伸出手,指着天上——白天的天上看不到星星,但她的手指很坚定,指着天空的某个位置,好像那颗星就在那里,只是别人看不见。
“老娘不信命,但老娘信星。”她把手指收回来,塞进袖子里,“星不会说谎。你的那颗星还亮着,说明你还有机会。等它灭了,那就真的没机会了。”
沈棠没说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,糖化了半颗。她把糖纸剥开,糖粘在纸上,她用指甲抠下来,塞进嘴里。甜,但甜里带着苦,像是糖放太久了,过期了。
她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上。纸鹤的翅膀被风吹得翻起来,像是要飞,但没飞起来,在石头上抖了两下,歪倒了。
星痕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鹤,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棠。
“走了。”阵神老者已经从山路上走下去了,回头喊了一声。
沈棠转过身,踩着苏璟年的脚印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纸鹤不见了,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,还是掉下悬崖了。石头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一点水渍,是糖纸上没舔干净的糖渍留下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她把头转回去,继续下山。苏璟年在前面挡着风,她走在他身后,风吹不到她,但她还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。
星痕走在最后面,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天,脚下不看路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,从没踩空。沈棠放开神识感知了一下,星痕的火光是银白色的,跟她在青州感应到的一样,很亮,但有点散,像是风中的蜡烛,随时会灭。
星痕承天者,血脉浓度不低,但也不够高。
跟阵神老者一样,需要觉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