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了不止一倍。星痕走得飞快,赤脚踩在雪地上,步子又大又稳,沈棠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。阵神老者走在中间,拄着根树枝当拐杖,但速度也不慢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沈棠在雪地里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,点了一堆火。星痕坐在火堆旁边,把包袱里那些发光的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,在地上摆了一个圆圈。石头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,把她的脸照得像月亮。
“你摆这个干什么?”沈棠问。
“看星星。”星痕头都没抬,继续摆石头,“老娘二十年没看到完整的星空了,山上有雪,晚上太冷,出来看会冻死。今天好不容易下山了,得补上。”
沈棠也抬头看了看天。山里的星星比京城多得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把一袋子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。她看了几息就看不下去了,脖子仰得酸疼。
苏璟年坐在火堆另一侧,正在用刀削一根树枝。刀锋刮过树皮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他削得很仔细,把树枝削成了一根光滑的木棍,拄在地上试了试,长短刚好。
“给谁削的?”沈棠问。
苏璟年没说话,把木棍递给了阵神老者。
老者接过来,拄着站起来走了两步,点了点头。“不错。”
星痕瞥了苏璟年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继续摆她的石头。
第二天一早,沈棠一行人继续赶路。出了山区,官道好走了许多,沈棠在最近的镇上雇了两辆马车,一辆给星痕和阵神老者,一辆自己和苏璟年坐。星痕坐在马车里还在摆弄那些发光的石头,从包袱里拿出来又放回去,放回去又拿出来,像是在数数。
“你数几遍了?”阵神老者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问。
“十七遍。”星痕把石头重新收进包袱里,“少了一块。”
“什么石头?”
“最小的那块,指甲盖大小,发蓝光的。”
阵神老者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“那石头不值钱。”
“值不值钱是一回事,”星痕把包袱系紧,“丢了就是丢了。”
沈棠在前面那辆马车里听到了后面的动静,没回头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,铺在膝盖上,看着上面的标记。北方的雪山已经划掉了,西方的荒漠和南方的密林还空着。星痕说过,屠神使者比她先动了手,现在拼的是时间。
青州城门口,李常带着一队人在等着。
沈棠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,李常快步迎上来,朝她拱了拱手。“沈大人,一路辛苦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他身后。除了衙役和差役,还有不少百姓,有卖菜的、卖布的、挑担子的,站了长长一排。有人手里提着篮子,篮子里装着鸡蛋和干粮。沈棠愣了一下,她走的时候没人送,回来的时候倒有人接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指了指那些人。
李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语气也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:“百姓听说沈大人去找帮手,自发来迎接的。下官拦不住,就由着他们了。”
人群里有个老太太挤出来,走到沈棠面前,把一篮子鸡蛋塞到她手里。“沈大人,你替我们青州办了多少事,我们都记着呢。这几颗鸡蛋,你收着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,跟着喊起来:“沈大人辛苦了!”“沈大人平安回来就好!”
沈棠捧着那篮子鸡蛋,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下头,看着鸡蛋壳上沾着的稻草和鸡粪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星痕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,银白色的眼睛扫了一圈人群,哼了一声。“这丫头在青州还挺得民心。”阵神老者拄着木棍走下来,没接话,抬头看了看青州公署的方向。
守护者老者在公署门口等着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头发用木簪别着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看见沈棠一行人走过来,往前迎了几步,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的。
“沈大人,房间都备好了。”他先朝沈棠行了礼,又转向阵神老者和星痕,拱了拱手,“两位前辈,请随我来。院子在东边,清静,没人打扰。”
阵神老者点了点头,跟着守护者老者走了。星痕走在最后面,银白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公署的院子,在天井里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,不大,但亮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
“这院子有露台吗?”她问守护者老者。
“有,二楼有个露台,朝北的,看得见北斗。”
“那行。”星痕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。
沈棠站在公署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把手里的鸡蛋篮子递给李常。“帮我放厨房去,晚上煮了给大家吃。”李常接过篮子,嘴角动了一下,走了。
苏璟年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那把长刀,刀鞘上的虎头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沈棠转过身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她先开了口。
“西方荒漠那边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苏璟年说,“你带阵神前辈去南方。”
沈棠没跟他争。苏璟年的武神血脉在荒漠里比她的医术管用,而且星痕跟他走,观星测位,在荒漠里不会迷路。她点了下头,往公署里面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心。”
苏璟年没说话,点了下头。
当晚,沈棠把阵神老者、星痕和苏璟年叫到一起,在公署的议事厅里碰了个头。守护者老者把地图铺在桌上,用朱笔在上面标了两个位置——一个在西方荒漠深处,标注着“沙神遗迹”;一个在南方密林腹地,标注着“毒神圣地”。
“沙神和毒神,是最后两位承天者。”守护者老者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“老夫已经派人去查探过,两位承天者都还活着,没有被屠神使者带走。但屠神使者已经派人前往,西边去了两队人,南边去了一队。你们得抢在他们前面。”
沈棠看着地图上那两个朱红色的标记,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程。南方密林比西方荒漠近一些,但密林里有瘴气,不好走。西方荒漠路远,但地势开阔,马跑得快。两边各有各的难处。
“苏璟年和星痕前辈去西边。”沈棠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荒漠的位置,“武神血脉能打,星痕前辈能观星辨位,荒漠里不会走丢。我跟阵神前辈去南边,净化领域能挡瘴气。”
星痕坐在旁边,听到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看了沈棠一眼。“老娘跟你男人去西边?”
沈棠愣了一下。“他不是我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星痕摆了摆手,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,“老娘跟谁去都行,只要晚上能看星星。”
阵神老者拄着木棍站起来,在地图前站定,看了看西方的荒漠,又看了看南方的密林。“老夫三十年前去过南边,那时候密林还没有瘴气。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,但路还记得。跟着老夫走,丢不了。”
沈棠站起来,从桌上拿起一枚铜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她把铜钱往桌上一弹,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,倒下来,正面朝上。“正面是西,背面是南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铜钱,抬头看着苏璟年,“西边,你们先去。”
苏璟年把铜钱从桌上捡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“十天。十天后青州汇合。”
“好。十日后,青州见。”
星痕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议事厅门口,推开窗户,仰头看天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星星铺满了整个夜空,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脊。她的银白色眼睛里有光点在转动,跟天上的星星同步,像两面镜子反射着整个宇宙。
“七日内有变。”星痕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没有了之前那种冷嘲热讽的调子,“紫微星又暗了一分,荧惑更近了。你们速去速回,不要在路上耽搁。”
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。阵神老者的手指在地图上叩了两下,没说话。苏璟年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沈棠站在地图前面,看着那两个朱红色的标记,把手指收拢,攥成拳头。
“七天。”她说,“七天内,不管找没找到人,都要往回赶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两路人马同时出发。
苏璟年和星痕往西走。星痕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,包袱里装着那堆发光的石头和几块干粮,银白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天上的星星,白天看不到,她就不看,闭着眼打盹。苏璟年骑在她旁边,长刀挂在马鞍侧面,刀鞘上的虎头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沈棠和阵神老者往南走。老者拄着那根苏璟年削的木棍,赤着脚走在官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沈棠走在他左边,手里攥着那张地图,地图的边角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方向,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飘着,李常站在城门口送行,身后站着几个衙役。
李常远远地朝她拱了拱手。
沈棠也拱了拱手,转过身,走了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官道上,很长很长,像一根伸向远方的指针。阵神老者走在影子前面,木棍杵在地面上的声音笃笃笃的,很有节奏,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