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和阵神老者南下的时候,苏璟年往西走了。两路人马在青州城门口分的手,苏璟年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沈棠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小心”。沈棠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,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,苏璟年的背影已经在官道上变成了一个小点,金红色的火光在神识里跳动,越来越远。
往南走的路比往西好走。官道宽阔,两边种满了榕树,树冠遮天蔽日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阵神老者走在沈棠左边,赤着脚,步子不快不慢。包袱里背着他从岛上带来的那些家当,看起来不重,但走久了肩膀还是往下塌。
“前辈,您去过南方密林吗?”沈棠问。
老者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沈棠没看懂他的意思,他也没解释。走了很长一段路,走到太阳偏西了,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三十年前去过一次,那时候密林还没有瘴气。现在有没有,不知道。”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密林边缘。
林子很大,一眼望不到边,树木又高又密,树冠连在一起,像一堵绿色的墙。林子里飘着一层淡黄色的雾气,薄的地方能看到树干的轮廓,厚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棠站在林子外面,深吸了一口气,系统“百草录”立刻跳了出来。
“检测到瘴气,成分复杂,含多种毒素。长期吸入可致昏迷、幻觉、器官衰竭。”
沈棠闭上眼睛,释放了净化领域。白光从她身体里扩散出来,罩住了她和阵神老者。瘴气遇到白光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,雾气被白光吞噬,露出了一条能走的路。
两个人走进林子。脚下全是腐烂的树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林子里很安静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,滴滴答答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木鱼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沈棠的神识感知到了前方有生命能量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火海。那些人挤在一起,火光的颜色很杂,有红的、黄的、橙的,但有一团火光特别亮,是深紫色的,紫得发黑,像是熟透了的葡萄。
毒神承天者。
沈棠加快了脚步。林子越来越密,树与树之间几乎不留空隙,她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。净化领域的白光一直在消耗她的精神力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能量在一点一点流失,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开了个小口子,血在慢慢地淌。
她咬着牙往前走,没停。
又走了大概一刻钟,林子忽然豁然开朗。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建着几十间木屋,围成一个圆,像是某个部落的聚居地。木屋的样式很古老,屋顶是茅草盖的,墙上挂着兽骨和干枯的草药。空地的正中央燃着一堆火,火不大,烟却很浓,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。
村口站着两个人。不是村民,是黑衣人,手里拿着刀,脸上的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沈棠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个人,而是因为那个眼神她见过。冷漠,机械,没有感情,像是一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。
屠神使者。
阵神老者拉住了她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别急,先看看。”
沈棠停下脚步,站在一棵大树后面,放开神识。感知穿过木屋的墙壁,把村子里的情况摸了个遍。村里有三十多个村民,被集中关在最大的一间木屋里,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把守。村子的最深处,有一间单独的木屋,比其他的大一些,门口站着四个黑衣人。
那团深紫色的火光就在那间木屋里。
沈棠把神识收回来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村子的布局。三十多个村民被关在一起,毒神承天者被单独关押,黑衣人总数不多,大概十几个,分布在村子各处。
“前辈,”沈棠压低声音,“您能用阵法困住那些黑衣人吗?”
老者想了想,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刻着符文的石头,蹲在地上,按照某种规律摆放。他把石头摆成了一个六芒星的形状,每个角上放了一块,正中间留了空。摆完之后,他在地上画了几条线,把石头连起来。
“老夫布一个困阵,能把村子里的人困住半刻钟。”老者抬起头看着沈棠,“但困阵不分敌我,你和那个毒神传人也会被困住。你得在半刻钟内把人救出来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
老者把手按在正中间那块石头上,蓝色的能量从掌心里涌出来,顺着地上的线条流向六芒星的每一个角。符文亮了,蓝光一闪,整座村子被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罩子扣住了。
村子里的黑衣人发现了异常,有人喊了一声“有敌袭”,十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冲过来。但他们在蓝色的罩子里跑不出去,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,到处撞墙。
沈棠冲进了村子。
净化领域的白光一直开着,罩住她周身三尺,瘴气被挡在外面。她直奔村子最深处的木屋,脚步很快,但落地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声音。木屋门口的四个黑衣人看到她,拔刀冲过来,沈棠没跟他们纠缠,侧身闪过第一个人的刀,一掌拍在第二个人的胸口,“不灭真炁”的能量从掌心涌出,把他震飞出去,撞在木屋的墙上,墙板碎了一个大洞。
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愣了一下,沈棠趁机推开了木屋的门。
屋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粗布衣服,头发用草绳扎在脑后,皮肤黝黑,手掌很大,手指修长,指节上有厚厚的茧。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,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泽,像是两颗紫宝石嵌在眼眶里。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,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上,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树。
门后还有一个人。不是黑衣人,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了布。老太太的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哭得又红又肿。
年轻人的深紫色眼睛看到沈棠的时候,瞳孔骤然放大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音,但沈棠看懂了他说的是什么——“救我母亲。”
沈棠冲过去,手按在铁链上,“草木回春”的能量渗进铁链的锁孔,锁芯的锈迹被能量瓦解,锁簧弹开,叮当一声,铁链掉在地上。年轻人活动了一下手腕,两步跨到老太太面前,扯掉了她嘴里的布。
“娘!”
老太太的嘴被塞得太久,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:“灵儿,跑...快跑...”
年轻人抱着老太太的肩膀,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岩浆,又像是火焰。他转过头看着沈棠,嘴唇在抖,声音却稳得不像话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医神承天者。”沈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,在年轻人面前晃了一下。玉佩上的“守”“护”两个字在白光的照射下泛着银光。年轻人盯着玉佩看了两秒,深紫色的瞳孔里的翻涌渐渐平息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,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,不大,但亮。
“我叫毒灵。”他站起来,把老太太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,“这些黑衣人来了三天了,要我归顺屠神者。我不答应,他们就抓了我娘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:“跟我走,屠神者的事,路上说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阵神老者正站在木屋门口,蓝色的能量在他掌心里流动,维持着困阵。毒灵扶着他娘跟在后面,深紫色的火光在神识里跳动,很亮,但很不稳。
四个人往村外走。黑衣人在蓝罩子里撞来撞去,有人看到毒灵要走,喊了一声“拦住他”,但没有用,他们出不去,沈棠他们也出不去——困阵不分敌我,所有人在罩子里都跑不了。阵神老者抬头看了一眼天上,蓝色的罩子闪了一下,像是玻璃上裂了一条缝,缝越来越大,最后整个罩子碎了。
“半刻钟,刚好。”老者的声音很平静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
四个人冲出了村子,一路往北跑。沈棠跑在最前面,净化领域的白光开到了最大,瘴气被白光吞噬,让出了一条路。毒灵的脚力很好,扶着他娘跑得也不慢。阵神老者跑在最后面,赤脚踩在腐烂的树叶上,脚步有点踉跄。
身后的村子里传来黑衣人的喊叫声,有人在追,但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跑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,林子里的瘴气淡了,净化领域收小的白光也够用了。毒灵停下来,把老太太放在一棵大树下,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老太太的脸色发白,呼吸很急,嘴唇发紫,像是中了瘴气的毒。
沈棠蹲下来,把手按在老太太的手腕上,“草木回春”的能量顺着经络流遍老太太的全身。老太太的脸色慢慢恢复了血色,嘴唇从紫变红,呼吸也平稳了。
毒灵看着沈棠,深紫色的眼睛里那盏灯更亮了。他站起来,朝沈棠鞠了一躬,腰弯得很深。
“沈大人,你救了我娘,我这条命就是你的。”
沈棠把他扶起来:“不是要你的命,是要你帮忙。屠神者封印快破了,我们需要所有承天者一起去苍梧渊加固封印。”她把地图掏出来,在地上铺开,指着苍梧渊的位置,“这是我们的目标。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?”
毒灵看着地图上的苍梧渊,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。
“愿意。但我有话要说。”毒灵蹲下来,从地上拔了一根草,草根上沾着泥土,他把泥土搓下来,放在掌心里搓了搓,“屠神者不止派了人来南方。我听说,他们还往西方去了两队人。”
沈棠的心沉了一下:“西方?荒漠那边?”
“对。”毒灵站起来,把掌心里的泥土拍掉,“比我们这边的人多,好像是要围堵什么人。你们要是有人去了西方,得赶紧通知他们。”
沈棠站起来,手按在旁边的树干上,“草木回春”的能量顺着树根蔓延出去。青州城里那棵槐树的根系跟她建立了联系,她往青州的方向发了一道信息——“西方有埋伏,速联系苏璟年。”
不知道苏璟年能不能收到。但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
阵神老者靠在树上,喘着气,蓝色的能量在他手心里忽明忽暗。他看了一眼毒灵,又看了一眼老太太,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老者直起身,把包袱甩到肩上,“回青州,等那小子回来。”
沈棠转身朝北走,毒灵扶着他娘跟在后面,老者走在最后面。四个人走出了密林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沈棠眯了眯眼。回头看了一眼密林的方向,黄色的瘴气在树冠上方翻滚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。
毒灵的母亲忽然开口说话了,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:“灵儿,娘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
毒灵低头看了母亲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小,但沈棠看到了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,糖化了半颗,她把糖纸剥开,糖粘在纸上,她用指甲抠下来,塞进嘴里。甜,很甜。
她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。纸鹤的翅膀翘着,风吹过来,扇了两下,没飞起来,歪在石头上,像一只受了伤的鸟。
阵神老者从她身边走过去,没看纸鹤。毒灵扶着他母亲走过去,也没看。沈棠是最后一个,她走过那块石头的时候,纸鹤从石头上掉下来了,落在她脚边。她弯腰捡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走了。
官道两边的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