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这几天热闹得不像话。
先是沈棠带着阵神老者和一个会用毒的年轻人回来了,然后又来了个一头白发赤金色眼睛的打铁老头,最后是苏璟年和星痕骑着马从西边官道上出现的时候,司法公署门口的百姓自发鼓起了掌。苏璟年愣了一下,脸红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青州已经成了传奇人物——“苏青天”的搭档,“沈大人的左膀右臂”,“一个人打十几个刺客的猛人”。有人喊了一声“苏大人威武”,他红了耳朵,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公署。
沈棠在签押房里等他。苏璟年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喝茶,茶碗端在手里,没放下,看着他。苏璟年瘦了一圈,脸上有新的伤疤,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巴,结了痂,还没掉。他的手背上也全是伤,新旧交叠,有些已经成了白色的细线,有些还红着,是新结的疤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棠说。
“嗯。”苏璟年在她对面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,一口闷了,又倒了一碗,又闷了。第三碗的时候才慢慢喝。
沈棠从抽屉里拿出一罐药膏,推到他面前:“每天抹两次,伤疤能淡。”
苏璟年看了一眼药膏,没拿。他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新伤——刀伤,很深,肉还没完全长好,粉红色的新肉露在外面,看起来很嫩。沈棠皱了皱眉,站起来走到他旁边,把药膏打开,用手指抠了一块,往他伤口上抹。苏璟年没躲,坐在那,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慢慢涂开。药膏是凉的,抹上去之后伤口周围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。
“疼吗?”沈棠问。
“不疼。”苏璟年说,“你的药比刀砍还凉。”
沈棠没理他,把药膏盖子拧上,放回抽屉里。她坐回椅子上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剥了糖纸塞进嘴里。糖化了,很甜,甜得她眯了眯眼。
苏璟年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六个人聚在公署后院的大厅里。
阵神老者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,赤着脚,脚底板上的冻裂口子还没好全。星痕坐在他旁边,银白色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读星图。毒灵站在窗口,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,深不见底。铸岳坐在角落里,背篓放在脚边,背篓里的石头还在发烫,热气从竹篾缝隙里冒出来。苏璟年靠在门框上,手里握着刀。沈棠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那张地图。
守护者老者站在地图旁边,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几个空白的区域。
“九大承天者,你们到了六个——医神、武神、阵神、星神、毒神、匠神。”老者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“还缺三个——预言神、音神、守护神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。
星痕抬起头,银白色的瞳孔里光点转了两圈:“预言神在东方海岛更深处,过了雾隐岛再往东三百里,有一座龟岛,岛上有个老妇人,能梦见未来。音神在南方海域,不在岛上,在海上,她住在一艘大船上,那艘船一直在漂,没人知道她下一刻会在哪。守护神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“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?”沈棠问。
星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三年前,守护神的血脉共鸣突然消失了。不是死了,是藏起来了。他把自己的血脉封住了,谁也感应不到他。可能是害怕,可能是被追杀,也可能是……他不想被人找到。”
沈棠靠在椅背上,手指按着太阳穴。六个人,还差三个。预言神在东海,音神在南海,守护神下落不明。时间还剩不到两个月。
“先去找预言神。”沈棠站起来,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“龟岛,离雾隐岛三百里。我去过雾隐岛,知道路。苏璟年和星痕前辈跟我一起去。其余人留在青州,准备加固封印的阵法。”
毒灵转过身,深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阳光:“沈大人,我娘……”
“你娘在青州很安全,李常会派人保护她。”沈棠走到毒灵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的深紫色眼睛,“毒灵前辈,你的毒术能帮我们守住青州。屠神使者可能还会来,我们需要你。”
毒灵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,走回窗口,继续看那棵槐树。铸岳从角落里站起来,把背篓背在背上,走到大厅中央。他从背篓里摸出一块石头,石头表面裂开了好几道缝,赤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。
“老夫在青州打铁。”铸岳说,“等你们回来的时候,老夫手里的剑应该能打完了。”
阵神老者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大厅的墙壁前,伸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。蓝色的能量从指尖渗出来,在墙上留下一个发光的圆形阵图。阵图缓缓转动,符文在上面流动,像是在呼吸。
“老夫在青州布阵。”老者转过身,看着沈棠,“等你们回来,整座青州城都会是一座大阵。屠神使者进不来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
苏璟年从门框上直起身,把刀插回腰间: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沈棠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太阳偏西了,挂在天边,又大又红,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不是雷声,是大地在震动。沈棠桌上的茶碗晃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苏璟年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星痕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还是蓝的,云还是白的,什么异样都没有,但她银白色的瞳孔里的光点在疯狂转动。
“苍梧渊。”星痕的声音很轻,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封印又裂了一道。”
沈棠走到院子里,站在星痕旁边,往西北方向望去。天边什么都没有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那股暗红色的能量在扩散,像墨水倒进了水里,正在慢慢渗透过来。
她放开神识,感知苍梧渊的方向。暗红色的光球上裂缝又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蜘蛛网。屠神者的左手已经整个伸出来了,手指在抓着什么,指甲嵌进了封印的裂缝里,把裂缝一点一点地撑大。
沈棠收回神识,转过身,看着大厅里的人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出发。”
大厅里的人点了点头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为什么,没有人说“我去不了”。阵神老者走回椅子前坐下,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画着阵图。铸岳蹲在角落里,把背篓里的石头一块一块拿出来,在地上摆成一排,赤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毒灵从窗口走回来,坐在椅子上,深紫色的眼睛闭上了,但眉头还皱着。星痕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,银白色的瞳孔里的光点转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稳。苏璟年靠在大厅门口的柱子上,把刀抽出来半寸,用拇指摸了摸刀锋,刀刃很利,他的拇指被割破了一点,血珠渗出来,他把拇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。
沈棠走回签押房,坐下来。桌上那张地图还铺着,她用镇纸压住四个角。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,糖化了半颗。她把糖纸剥开,糖粘在纸上,她用指甲抠下来,塞进嘴里。甜,很甜,甜得她后牙槽发酸。她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地图上,正好压在龟岛的位置上。
纸鹤的翅膀翘着,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。影子落在海面上,像一只真的鹤停在水上。
沈棠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,伸手把灯吹灭了。签押房里陷入一片黑暗,纸鹤看不见了,但它的位置她记得。
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月光照进来,白惨惨的,照在地图上,照在纸鹤上。纸鹤的影子拖得很长,从龟岛一直延伸到大陆,像是在海上架了一座桥。
她关上窗户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,闭上眼睛。神识自动散开,青州城里的生命能量一团一团的。苏璟年的金红色火光就在隔壁,很亮,很稳。阵神老者的蓝色火光在城东,星痕的银白色在城西,毒灵的深紫色在城南,铸岳的赤金色在城北。五团火光分布在青州城的四个方向,像是五颗星落在地上,把整座城护在中间。
沈棠的意识越过这些火光,向更远的方向延伸。东方,大海的方向,很远的深处,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共鸣,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敲一面鼓,声音传不上来,只能感觉到震动。预言神。
她睁开眼睛,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子中间,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,照在裂缝上,裂缝看起来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对着月光张开五指。手指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又长又瘦,像五根干枯的树枝。
她把手指缩回去,握成拳。
窗外传来一声马嘶,很响,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把剪刀把布剪开了一样。嘶声过后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虫叫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
沈棠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的,月光照在上面,白得发亮。她盯着那面白墙看了很久,眼皮越来越重,越来越沉,最后合上了。
她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,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安排。
东方,龟岛,预言神。出海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梦里她站在一艘船上,海是黑色的,天也是黑色的,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。星痕站在船头,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天空,瞳孔里的光点在转。苏璟年站在船舷边,手按在刀柄上,金红色的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照亮了船周围的一小片海面。她自己站在船尾,看着船行驶过留下的白色水痕,水痕在黑色的海面上越来越宽,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了黑暗里。
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微弱,忽明忽暗,像是在呼吸。
那个光点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不是灯,是眼睛。一双银白色的眼睛,比星痕的更大更亮,像是两颗星星嵌在黑暗里,正盯着她看。
沈棠猛地醒了过来。
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。她坐起来,后背全是汗。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屠神令牌,令牌烫得吓人,她手一抖,令牌掉在床上,把床单烫了一个焦黄的印子。
系统忽然跳了出来。
“检测到屠神者封印剧烈波动。预计剩余时间:四十五天。”
四十五天。沈棠把令牌捡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她下床穿鞋,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苏璟年已经在院子里了,正在擦刀。铸岳在他旁边蹲着,从背篓里拿出一把新打好的剑。剑身是暗红色的,还没开刃,但剑脊上有一条赤金色的纹路,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,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。
“这把剑给你。”铸岳把剑递给苏璟年,“武神传人用刀,但刀不够长。剑够长,能多砍一个人。”
苏璟年接过剑,在手里掂了掂。剑比刀轻,但剑身更长,重心在护手前三寸,适合劈砍。他把剑插在腰带的另一侧,刀在左,剑在右,两把兵器交叉成一个X形。
沈棠走到院子中央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。神识扩散开来,五团火光还在青州城四个方向,比昨天更稳了。
苏璟年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在院子里并肩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,东方的海面上,有一片云被朝阳染成了橘红色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。沈棠盯着那片云看了几秒,转身走回了屋里。
苏璟年跟在她后面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