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出了青州港，一路向东。海面上的风不大，船走得不快，沈棠站在船头，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，像一面黑色的旗。苏璟年在她左边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剑插在腰带的另一侧，刀剑交叉，走起路来偶尔碰在一起，发出叮当的轻响。星痕在船尾，仰头看着天空，银白色的瞳孔里光点在转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走了半天，天变了。
不是慢慢变的，是一瞬间。北方的天空像被人泼了墨，从蔚蓝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漆黑。黑色的云从地平线上翻涌上来，速度快得不像是自然现象，更像是有人在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，黑暗从裂缝里倾泻而出。海面上起了风，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，船在原地打转，帆被吹得猎猎作响，桅杆吱呀吱呀地响，像是要断了。
苏璟年扶住了船舷，另一只手拉住了沈棠的胳膊。星痕从船尾走过来，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北方，瞳孔里的光点停止了转动，一动不动，像是被钉在了眼眶里。
“苍梧渊。”星痕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棠的耳朵里，“封印裂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北方天际冲起一道黑色光柱。光柱很粗，直径至少几十丈，从地面直冲天际，穿透了云层，穿透了大气，像是要把天捅一个窟窿。光柱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，像血管，像树根，像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正在从地下往上爬。
沈棠放开神识。
暗红色的光球在她感知里已经不成球了——上半部分完全裂开，像一只被敲碎的鸡蛋，碎片悬浮在空中，缓缓旋转。屠神者的头颅和左手已经挣脱了封印，头颅很大，比一座房子还大，面容模糊，像是一团被压扁的泥巴，但两只眼睛很清楚，暗红色的，像两团燃烧的火。左手从封印的裂缝里伸出来，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条手臂，手指很长，指甲很尖，每一根手指都有一个人那么长。
屠神者的头颅转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。然后他“看”到了沈棠。不是用眼睛看的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，顺着她的神识往回追，像一条蛇在追踪猎物的气味。
沈棠切断了神识，后退了一步。手心里全是汗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。
然后屠神者开口了。
“医神，武神，你们终于来了。”声音不是从北方传来的，是从天上传来的，从云层上面压下来，从海水下面涌上来，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耳朵里，“我会等你们到苍梧渊，一个一个吃掉。”
星痕的嘴角流下一丝血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血蹭在手背上，银白色的。
苏璟年拔出了刀。刀身上的金红色光炸开，比之前在荒漠里更亮。他把刀举过头顶，金红色的光从刀锋上射出去，在黑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口子，口子像被烧红的铁条烫过，边缘发红，冒着烟。但黑暗很快又合拢了，比之前更浓。
屠神者的虚影在天上笑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一面很大的铜钟，每一下都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“九大承天者，你们现在有几个？医神，武神，阵神，星神，毒神，匠神。六个。还差三个。”头颅上的暗红色眼睛转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数人头，“预言神在龟岛上，音神在南海漂着，守护神……你们还不知道他在哪。”
沈棠的心沉了一下。屠神者知道所有承天者的下落。他甚至知道她不知道的事。
“你们以为加固封印就能拦住我？”屠神者的虚影在天上晃动，暗红色的眼睛忽明忽暗，“封印是我自己冲破的。我想让它什么时候裂，它就什么时候裂。我等你们来苍梧渊，不是等你们来加固封印，是等你们来送死。九大承天者的血脉，我全要。”
光柱收了回去。不是慢慢收的，是一瞬间——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，黑色光柱消失了，天空恢复了蓝色，海面恢复了平静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沈棠知道不是。
苏璟年把刀插回腰间，刀身上的金红色光暗了下去，但他的手还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沈棠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快要炸开的力量，像是在笼子里关了很久的野兽，拼命地想要冲出来。
星痕靠在船舷上，闭着眼睛，银白色的瞳孔被眼皮遮住了。她用手背擦着嘴角的血，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。沈棠走过去，把手按在她手腕上，“草木回春”的能量涌进去，帮她修复被音波震伤的经络。
“我没事。”星痕睁开眼睛，推开沈棠的手，“封印还能撑多久？”
沈棠闭上眼睛，用“超维觉醒”感知了一下。苍梧渊的封印在意识里变得很清晰——九层封印，碎了五层，裂了四层。屠神者的头颅和左臂已经出来，右臂还在里面，被第四层封印卡住了，正在拼命往外挣。第四层封印上已经出现了裂缝，银白色的光膜在屠神者右臂的冲击下一闪一闪的，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“一个月。”沈棠睁开眼睛，“最多一个月。”
苏璟年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，握成拳，指节咔嚓响了一声。
海面上传来号角声。
沈棠转头，看到一艘快船从西边驶来。船不大，但速度很快，船头站着一个穿禁军服的人，手里举着一面黄旗，旗上绣着一条龙。船靠近了，禁军跳上沈棠的船，单膝跪下，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
“沈大人，皇上圣旨。”
沈棠接过圣旨，展开。
新帝的字写得很急，笔画潦草，但每个字都很有力。“加封沈棠为护国天师，全权调动全国兵力，支援苍梧渊封印之战。各地驻军、府库、关卡，一律听候调遣。有违令者，以叛国论处。”
沈棠把圣旨卷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禁军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，双手递过来。玉佩是乳白色的，圆形，中间有一个方孔，方孔的四个角各刻着一个字——“东”“南”“西”“北”。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图案，是一个人跪在地上，双手举过头顶，托着一盏灯。
“皇上说，这块玉佩是皇宫秘库里找到的，上古遗物。皇上让奴才转告沈大人——守护神承天者的转世，可以通过这块玉佩召唤。”
沈棠接过玉佩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玉佩入手温润，不凉不热。她把玉佩贴在额头上，闭上眼睛，意识沉进去。玉佩里面有一股能量在沉睡，很小，很弱，像是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炭火，拨开表面的灰，底下还有一点红。
守护神还活着。不知道在哪，但还活着。
沈棠睁开眼睛，把玉佩挂在脖子上，跟守护者老者给她的那枚铜钱并排贴着。铜钱还是凉的，玉佩是温的，一凉一温，贴在同一块皮肤上。
“苏璟年。”沈棠转过身看着他，“你回青州，坐快船回去，带上这枚玉佩。找到守护神承天者，然后带他去苍梧渊。我去龟岛找预言神，找到以后直接去苍梧渊跟你们会合。”
苏璟年皱眉：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星痕前辈跟我去。”沈棠看了星痕一眼，星痕点了点头，“你的武神血脉刚觉醒九成，你是我们中间最能打的。找守护神的事，你去最合适。”
苏璟年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把刀和剑的位置调整了一下，刀挂在左边，剑挂在右边，两个兵器在腰间交叉成一个X形。
“一个月。”苏璟年看着沈棠，“一个月后，苍梧渊见。你不来，我进去找你。”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剥了糖纸，把糖塞进嘴里。糖化了，很甜。她把糖纸叠了叠，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塞进苏璟年的手心里。
“给你。等我回来的时候，还给我。”
苏璟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鹤。纸鹤很小，翅膀翘着，在他掌心里站着，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。他把手掌握成拳，纸鹤包在拳头里，看不见了。
他转身跳上了快船。快船调头，往西边驶去，船头的浪花翻涌着，白色的水痕在海面上越来越宽，越来越淡。
沈棠站在船头，看着苏璟年的船越来越远。海风吹过来，她的头发糊了一脸。她用手拢了拢，没拢好，又糊了，算了。
快船变成了一个小点，小点消失在海平线上。
星痕走到她旁边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东边的海面。海面上有一座岛，很小，远看像一只乌龟趴在水面上。岛上有光，银白色的，很微弱，被太阳的光盖住了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
“龟岛。”星痕说，“预言神在上面。”
沈棠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，看了最后一眼，塞回去。玉佩贴着胸口，温温的，像一个人的体温。
船转向了，朝龟岛的方向驶去。海鸥从船头掠过，翅膀几乎贴着水面，爪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线，线很快就散了，海面恢复了平滑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，映着天上的云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，糖化了。她把糖纸剥开，糖粘在纸上，她用牙齿把糖从纸上刮下来，含在嘴里。纸上的糖渍用指甲抠了抠，指甲缝里塞了一点，她把指甲放进嘴里吮了一下，甜的，甜里带着苦。
糖纸叠了叠，叠歪了，歪歪扭扭的纸鹤，翅膀一大一小。她把纸鹤放在船舷上，海风吹过来，纸鹤翻了几个滚，从船舷上掉下去，落在水面上，浮着。水浸湿了纸鹤的翅膀，纸鹤慢慢沉下去，沉到海面以下，看不见了，但那股墨绿色的纸色还在水面上漾，一圈一圈的，越来越淡，最后融进了海水的蓝色里。
星痕看着纸鹤沉下去的地方，银白色的瞳孔里光点转了一圈。
“你信命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沈棠想了想：“不信。”
“老娘以前不信。”星痕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，看着远处的龟岛，“但在岛上住了二十年以后信了。星不会骗人，命也不会骗人。你在海上走哪条路，碰到什么人，逃不掉的。”
沈棠没说话。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佩，玉佩还是温的，铜钱还是凉的。
龟岛近了。岛上的光越来越亮，银白色的，笼罩了整座岛。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像是一个人，又像是一个影，站在岛的最高处，面朝大海，像是在等谁。
沈棠闭上眼睛，神识扩展开来。龟岛上有生命能量——不是一团，是很多团，但最大的一团在岛的最高处，银白色的，比星痕的亮几倍，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岛上，嵌进了石头里，拔不出来。
预言神。
船靠岸了。沈棠跳下船，踩在沙滩上。沙滩的沙子是白色的，很细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面粉上。星痕跟在她后面，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岛的最高处，瞳孔里的光点在快速转动。
海风停了。岛上的银白色光在摇摆，像一盏灯被人晃了一下。
沈棠看着岛的最高处，那个人影还在，一动不动的，面朝大海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岛上传来的，不是从天上来的，是从自己的骨头里传来的。
“医神传人，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声音很老，像是从很深的枯井里传上来的，带着回音，带着水汽。每个字都像是说了很多遍，说了几百年几千年，嘴皮子都磨薄了。
沈棠停下脚步，抬起头，看着那个人影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又迈出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