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岛从外面看很小,走进去了才知道很大。沈棠踩着白色的沙滩走了不到百步,眼前的景象就变了——沙滩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草地,草很短,像被人用剪刀修过,齐刷刷的。草地上开满了花,红的白的紫的黄的,挤在一起,像打翻了的颜料盘。空气里有花香混着海腥味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。星痕走在她后面,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岛的最高处,瞳孔里的光点转得很慢。
“结界。”星痕说,“这座岛被结界罩住了。从外面看很小,走进来才发现大。”
沈棠放开神识。岛上的生命能量一团一团的,花草树木虫子鸟,全都有。最大的一团在岛的最高处,银白色的,亮得刺眼,像一轮小太阳嵌在山顶。她的神识往那个方向探了探,能量很温和,没有敌意,像是在等她。走了一段路,前面的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。沈棠伸手摸了摸,掌心触到一层软绵绵的东西,像是摸在水面上,手指能陷进去,但推不开。
“超维觉醒。”
沈棠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拔高,从更高维度往下看。结界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张网,银白色的能量线密密麻麻,交织在一起。网的中央有一个缺口,不大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缺口的位置不在正前方,在左边三步远的地方。她收回意识,往左走了三步,伸手一推,手指穿过了结界,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帘。她整个人跟过去,苏璟年和星痕跟在后面。三个人穿过结界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石殿矗立在山顶,不大,但很精致,石头是白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殿门口立着两根柱子,柱上刻满了符文,跟沈棠在圣地见过的那些符文很像,但更古老,笔画更深。殿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白衣女子。
她坐在石殿正中央的蒲团上,穿着一身白衣服,白得发亮,像是用云裁的。头发很长,铺在地上,黑得像墨。脸很白,嘴唇很红,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。她闭着眼睛,眼皮很薄,能看见底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,像是睡着了在做梦,又像是醒着在想事情。
沈棠走到殿门口,还没开口,女子的嘴唇动了。“医神、武神、星神,你们终于来了。我叫预知,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石殿里回荡了好几圈,像是在水里投了一颗石子,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。沈棠走进去,苏璟年和星痕跟在后面。石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,穹顶很高,阳光从顶上的天窗照进来,在正中央投下一道光柱。预知坐在光柱的正下方,白光把她整个人罩住了,看起来不像真人,更像一尊玉雕。
沈棠在她面前站定。“前辈,屠神者封印将破,我们需要您出山,去苍梧渊加固封印。”
预知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已知晓。”她从蒲团上站起来,赤着脚,脚很白,指甲修得很整齐。走路没有声音,踩在石板上像踩在棉花上。她走了三步,停下来,面朝沈棠。虽然闭着眼,但沈棠有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她在看她,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看,看进骨头里,看进灵魂里。
“出山之前,我要先告诉你们一个预言。”预知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温和的、柔柔的那种声音,而是沉的、重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。石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了,沈棠打了个哆嗦,苏璟年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星痕的瞳孔里的光点停止了转动。预知的嘴唇张开,一字一顿地说了十二个字,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。
“九神齐聚之日,背叛者血染封印坛,医者流泪,武者断剑。”
沈棠的脑子里嗡了一下。苏璟年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星痕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光。
“背叛者是谁?”沈棠问。
预知摇了摇头。“天机不可泄露,到时自知。”她转过身,走回蒲团前,弯腰把地上的一个木匣子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木匣子不大,一尺见方,黑色,表面刻满了符文。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背叛者就在九人之中。不是屠神者的使者,不是外来的敌人,是你们身边的人。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,用自己的血污染封印坛,让封印彻底失效。”
沈棠的后背全是汗。她看了一眼苏璟年,苏璟年的脸很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的金色在闪。她看了一眼星痕,星痕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?”沈棠转回头看着预知。
“我看到过无数次。”预知把木匣子捧在胸前,手指摸着匣子上的符文,“每一次都一样。九人齐聚,背叛者出手,封印坛被污染,屠神者破封。我看过一千三百七十二种可能性,没有一种能赢。”
苏璟年开口了,声音很硬:“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们走?”
预知的脸转向苏璟年的方向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因为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种可能性,到今天早上才出现。医神传人,你的命星变了。不是变亮,是变了方向。”
沈棠愣了一下。预知把木匣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水晶球。球不大,拳头大小,透明的,里面有一缕金色的光在流动,像一条小蛇在水里游。水晶球的光芒照在石殿的墙壁上,墙上出现了许多画面——有沈棠不认识的人,有不认识的场景,有的画面闪一下就没了,有的停留了很久。
预知把水晶球取出来,交到沈棠手里。水晶球入手很沉,比看起来重得多。那缕金色的光在她掌心里跳动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。“这是上古医神的最后一丝神识,封印在这枚水晶球里。上古医神陨落之前,把自己的神识分成了九份,这是最后一份。可以在你油尽灯枯的时候救你一命。只能救一次。”
沈棠看着掌心那缕金光,金光照亮了她的脸。她把水晶球小心地放进袖子里,贴身放好。“前辈,那个背叛者...真的不能告诉我是谁吗?”
预知沉默了很久。石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球里那缕金光流动的声音,嗡嗡的,像是蜜蜂在飞。外面的海风吹进来,吹得预知的头发飘起来,黑色的头发在白色的光柱里飘散,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告诉你,也改变不了结果。”预知终于开口了,“你知道了他是谁,你会怎么做?杀了他?杀一个没有犯错的人。防着他?防着一个不知道自己会背叛的人。告诉他?他会提前崩溃,也许背叛会更早发生。”
沈棠攥紧了拳头。预知说得对。知道了也没用。不知道反而更好,因为不知道,所以会对每一个人都一样好。真到了那一天,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。
“走吧。”预知从蒲团上拿起一个小小的包袱,背在肩上。包袱是白色的,跟她的衣服一样白。她赤着脚走出了石殿,踩在草地上,脚底板被草扎得痒,她动了动脚趾,像是在适应地面。
沈棠跟在后面。苏璟年在最后面,他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,走一步按一步,刀柄上的虎头纹路被他的掌心捂热了,泛着一层油光。星痕走在沈棠左边,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天空。天上的云在飘,不是被风吹的,是自己飘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的深处呼吸。
走出结界的时候,沈棠回头看了一眼。石殿还在山顶,白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光,看起来像一座坟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但就是觉得像坟。
上了船,预知坐在船头,面朝大海,闭着眼睛。海风吹她的白衣服黑头发,白的更白,黑的更黑。苏璟年在船尾擦刀,星痕靠在桅杆上看着天空。
沈棠走进船舱,把水晶球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水晶球里的金光在跳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把手按在水晶球上,掌心贴着冰凉的球面。金光透过她的手指缝漏出来,照在船舱的木板上,木板上出现了几行字,但闪一下就没了,沈棠没看清。
她把水晶球收好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,糖化了,糖粘在纸上,她用指甲抠下来,塞进嘴里。甜,但甜里带着酸,像是糖放太久了,发酵了。她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桌上。纸鹤站在水晶球旁边,翅膀翘着,看起来像是在守护那缕金光。
船往西边开。苏璟年坐在船尾,面朝苍梧渊的方向。金红色的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照亮了船周围的海面。沈棠走出船舱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看着西边的天空。天很蓝,太阳很大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沈棠知道,苍梧渊的方向,屠神者正在等他们。
苏璟年忽然开口:“沈棠,如果那个背叛者是我呢?”
沈棠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的金色在闪,忽明忽暗的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
“那我就杀了你。”沈棠说。
苏璟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剥了糖纸,塞进嘴里。糖化了,很甜。她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纸鹤,放在船舷上。纸鹤站着,海风吹过来,翅膀扇了两下。
星痕在桅杆下面睡着了,呼吸很轻很慢。预知在船头,闭着眼睛,嘴唇在动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,但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