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预知开口之后，船上的气氛就变了。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，是一种更闷的、像下雨之前的低压，每个人都在看别人，每个人都在猜别人。水手们划桨的时候不敢说话，连咳嗽都捂着嘴。苏璟年在船尾擦刀，从早晨擦到中午，刀身上的虎头纹路都快被他擦平了。星痕靠在桅杆上闭着眼，但沈棠知道她没睡，她的手指一直在动，像是在掐算什么。预知坐在船头，面朝大海，白衣服在风里飘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。
沈棠站在船舱门口，看着这些人，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枚水晶球，医神的最后一丝神识在里面跳动，温热的，像是一个人的心跳。她没把它拿出来，只是隔着袖子感受它的温度。
船在第三天下午到了歌喉岛。岛不大，远看像一顶绿帽子浮在水面上。树冠连在一起，密不透风。岛的上方笼罩着一层粉色的雾，雾在阳光下泛着光，像碎钻。
“歌声来了。”预知忽然开口。
沈棠侧耳听了一下，什么都没听到。但她看到水手们的神情变了——划桨的动作慢了下来，眼睛发直，嘴角流出口水。一个水手站起来，朝船舷走去，像是要跳海。苏璟年一把拽住他的后领，把他摔在甲板上。水手躺在甲板上，眼神涣散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，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。
“净化领域！”
白光从沈棠身体里炸开，罩住了整艘船。歌声遇到白光，像是油遇到水，被隔在了外面。水手们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，有人爬起来，茫然地看着四周，有人趴在船舷上干呕，有人抱着头蹲在甲板上发抖。
沈棠收回白光，额头上全是汗。苏璟年走过来，手按在她肩上。“你还好吗？”
“没事。”沈棠推开他的手。船靠岸了。
岛上的路很难走，树根从地里拱出来，缠在一起，像一堆扭动的蛇。苏璟年走在最前面，用刀劈开挡路的藤蔓。刀锋过处，藤蔓的断口流出白色的汁液，有一股很冲的苦味。星痕跟在后面，银白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岛深处，瞳孔里的光点在快速转动。预知走在最后面，赤着脚，踩在树根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准，像是看得见一样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，眼前豁然开朗。岛中央是一片空地，空地正中央有一块很大的礁石，礁石上坐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袍子，头发很长，垂到腰际，发梢浸在海水里。怀里抱着一张古琴，琴身深褐色，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脚浸在水里，水很清，能看到她的脚趾在水下微微动着，像是在弹琴，又像是在踩水。
她抬起头。脸很白，五官精致，像是画出来的。眼睛是淡绿色的，像春天的嫩叶，瞳孔里没有倒影，像是两口很深的井。
沈棠走到礁石前，抬起头看着她。“音神传人？”
女子的嘴角弯了一下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。琴声不大，但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棠的耳朵里。不是疼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，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翻东西，翻她的记忆，翻她的情绪，翻她藏在最深处不敢面对的东西。
“医神传人，你的心很乱。”女子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，清冷的，像山泉水。
沈棠没有否认。她的心确实乱。背叛者的预言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，拔不出来，也摁不下去。
女子古琴横在膝上，手指搭在弦上，没有弹。“我是音神传人乐瑶。你们通过了我的考验，可以上岛。”
苏璟年皱眉：“考验？就刚才那个歌声？”
乐瑶看了他一眼，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。苏璟年的身体震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推了一把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，刀出鞘半寸，金红色的光从刀锋上迸出来，罩住了他的全身。
“武神传人，你的心很硬。”乐瑶收回手指，“但太硬了，容易断。”
苏璟年没说话，把刀按回去。
沈棠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礁石边上。“乐瑶前辈，屠神者封印快破了，我们需要您去苍梧渊加固封印。”
乐瑶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，一段旋律从指尖流出来，像是溪水漫过石头。旋律很好听，但沈棠听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欢快，是悲伤，很浓很重的悲伤，像是有人在哭，但哭不出声。
“屠神使者三日前来过。”乐瑶的手指停在琴弦上，旋律戛然而止。“五个人，黑衣蒙面，手里拿着黑牌子。他们想用毒控制我，让我在关键时刻反水。”
沈棠的心一沉。“您没事吧？”
乐瑶看了她一眼，手指在琴弦上一划，一道透明的音波从琴身上炸开。音波掠过海面，水面裂开一道缝，过了好几息才合拢。“被我音波震退了。跑了两个，死了三个。尸体我扔进海里喂鱼了。”
苏璟年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睛里的金色亮了一下。“他们来劝你归顺屠神者？”
“劝?”乐瑶的声音冷了几度，“我说了，他们想用毒控制我。屠神者不需要归顺者，他只需要傀儡。”
沈棠深吸了一口气。屠神者的网在收紧，他派出的使者不止一波，他们在找每一个承天者，能劝降的劝降，不能劝降的控制，不能控制的杀。乐瑶是运气好，音波能震退他们，换一个承天者呢？
“乐瑶前辈，跟我们回青州吧。其他承天者都在那里，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对策。”
乐瑶沉默了很久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古琴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，声音很小，像是自言自语。海风吹过来，她的绿袍飘起来，头发也飘起来，在阳光下看起来不像真人，更像一幅画。
“我可以跟你们走。”乐瑶抬起头，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，“但我有条件。我要见其他所有承天者，一个一个见，单独见。确认没有人被屠神者渗透——包括你们。”
苏璟年皱了皱眉，想说什么，沈棠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可以。”沈棠说，“回青州之后，我安排您见每个人。”
乐瑶站起来，赤着脚从礁石上走下来，踩在水里，水花溅起来，落在她的绿袍上，像露珠落在叶子上。她把古琴背在背上，走过了沙滩，上了船，在船头坐下来，面朝大海，把古琴横在膝上。
苏璟年走到沈棠旁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觉得她可信吗？”
沈棠看了他一眼。“她要是被屠神者控制了，刚才在岛上就不会跟我们说那么多话。”
苏璟年没再问了。沈棠上了船。船开动了。歌喉岛越来越远，粉色的雾越来越淡。乐瑶坐在船头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，旋律很轻很慢。水手们听到旋律，脸上露出了笑容，划桨的动作变得轻快了。
沈棠站在船尾，看着海面。海面很平，像一面镜子，映着天上的云。她在云里看到了一个人的脸，不是苏璟年，不是星痕，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。那张脸很模糊，看不清五官，但沈棠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她。隔着很远的距离，隔着海面，隔着云层，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空间。
屠神者在看她。
海面上的云散了，那张脸消失了。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皱了，糖化了半颗。她把糖纸剥开，糖粘在纸上，她用指甲抠下来，塞进嘴里。甜，甜里带着海风的咸味。
糖纸叠了叠，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放在船舷上。纸鹤站着，海风吹过来，翅膀扇了两下。
乐瑶的琴声从船头飘来，旋律变了。不是悲伤了，是某种沈棠听不懂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走在很长的路上，前面看不到头，后面看不到尾，但他还在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