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璟年的快船在海上跑了三天三夜，第四天清晨进了青州港。他没下船，换了马，直接往京城跑。马跑死了两匹，第三天傍晚到了京城。守城的禁军认出了他，赶紧开城门，他连招呼都没打，径直往皇宫跑。御书房里，新帝正在批奏折，桌案上堆着高高两摞，朱笔搁在砚台上，笔尖的朱砂还没干。看见苏璟年进来，新帝愣了一下。苏璟年的衣服全是灰，脸上也是灰，嘴唇干裂起皮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。
“找到了？”新帝放下笔。
苏璟年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。“找到了，但召唤守护神需要这块玉佩。”
新帝没犹豫，站起来，从墙上取下一盏宫灯，带着苏璟年往皇宫深处走。穿过御花园，穿过几道宫门，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，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。偏殿的门上挂着铁锁，锁已经生了锈。新帝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，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，拧了两圈，铁锁咔哒一声弹开了。
“这是大梁开国皇帝留下的秘库。”新帝推开门，里面黑漆漆的，空气很闷，有股霉味，“历代皇帝都知道这个地方，但从没人进去过。朕登基以后来过一次，在里面找到了那块玉佩。玉佩放在一个玉盒里，盒子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‘守护神令’。”
苏璟年跟着新帝走进了秘库。秘库不大，比御书房还小。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，跟沈棠在圣地见过的那些符文一模一样。正中央有一张石台，石台上放着一只玉盒，玉盒是白色的，半透明，能看见里面有一块玉佩。
苏璟年走过去，伸手拿起玉佩。玉佩入手温润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纹路，就是一块普通的圆形玉佩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，没看出什么特别。就在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的那一瞬间，玉佩忽然亮了。不是银白色不是金红色不是蓝色，是金色的，纯金色的光从玉佩里炸开，照亮了整个秘库。金色的光穿透苏璟年的手指，穿透他的手掌，在他体内引起了一阵共鸣。不是武神血脉的共鸣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、更纯粹的东西，像是从时间的源头传来的呼唤，穿过无数岁月，只为告诉他一句话。
“守护神，醒来。”
秘库震动了。墙壁上的符文亮了起来，金色的光顺着符文的纹路流淌，像是被注入了生命。石台裂开了，从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，光线越来越强，越来越亮，像是一轮小太阳在地底下升起。秘库外面的甬道里传来脚步声，有人喊了一声“地龙翻身了”。苏璟年稳住身形，朝秘库的唯一出口看了一眼——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禁军将领，穿着玄色铠甲，腰里别着长刀，被金色的光照得睁不开眼，用手臂挡住脸。
年轻将领的身体开始发光。先是手，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，顺着手指蔓延到手掌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，从手臂蔓延到全身。铠甲下面的皮肤在发光，骨头在发光，连头发丝都在发光。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尊金人，像庙里供着的佛像，但比佛像更亮、更真。
将领倒下了，金光熄灭，秘库里恢复了黑暗。年轻将领躺在地上，眼睛闭着。新帝要过去，苏璟年拦住了他。金光的余烬在将领的身上闪烁，像熄灭的木炭还在发红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的手指动了，然后是手腕，手肘，肩膀。他睁开眼睛。金色的瞳孔，不是苏璟年那种金红色，是纯金色的，像两枚金币。他从地上坐起来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“我是守护神转世，名卫苍，沉睡二十年，今被唤醒。”他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个年轻将领的声音，更沉、更厚，像一面很大的鼓被敲响之后余音在空气中震动。他站起来，身上的铠甲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，伸手从腰间拔出长刀。刀出鞘的时候，金色的光从刀身上闪了一下，像是一道闪电在秘库里炸开。他把刀插回去，转向新帝，单膝跪下。“末将卫苍，参见陛下。末将沉睡二十年，不知陛下是哪一位？”新帝把他扶起来，说“我是你的皇帝”。卫苍看着新帝，看了好几秒，点了点头，转向苏璟年。“武神传人，你找我？”
苏璟年简短地说明了情况。屠神者封印即将崩溃，九大承天者已找到七位——医神、武神、阵神、星神、毒神、匠神、音神。预言神在龟岛，昨晚沈棠传来消息，她也已经同意出山，正在赶回青州的路上。加上卫苍，九人只差预言神一位。卫苍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手掌按在胸口的铠甲上，金色的光从铠甲缝隙里渗出来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三个人走出秘库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，月亮挂在飞檐上，又圆又亮，月光照在卫苍的金色铠甲上，反射出一种青铜色的光泽。他走在苏璟年左边，步子很大，每一步都迈得很稳，像是一座移动的山。新帝送到宫门口就停了，站在门洞里，背着手，看着苏璟年和卫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两个人骑马出城，连夜往青州赶。卫苍的马术很好，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，膝盖夹着马腹，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。苏璟年骑在他左边，两个人并排跑了半夜，在路边的驿站换了马，继续跑。天快亮的时候，卫苍忽然开口了。
“武神传人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苏璟年。”
“苏璟年。”卫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我上一世参加封印之战的时候，九大承天者中也有一个武神。那个人不叫苏璟年，他姓张，叫什么我忘了。他在封印屠神者的时候断了一条手臂。”
苏璟年没说话。
卫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隐约记得，上一世封印屠神者时，九人中有一人临阵倒戈。那个人不是武神，不是医神，是另一个人。他在封印最关键的时刻收了手，屠神者的力量反噬，封印只完成了七成，所以千年之后又要重来一次。”
苏璟年的手攥紧了缰绳，指节发白。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卫苍摇了摇头，“上一世的记忆太模糊，像做梦一样，醒过来就剩几个画面。但那个人倒戈的时候，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对不起，我答应过要保护的人，还等着我回去。’”
苏璟年沉默了很久。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那个背叛者，是为了保护某个人才背叛的。他的家人，他的爱人，他的朋友，被屠神者抓了。屠神者用那个人的命，换了他的背叛。如果这一世历史重演，那个人会是谁？
他没有答案。
马跑得快了，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苏璟年眯着眼，看着前方的路。天亮了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把田野染成了金色。青州城就在前方，城墙在朝霞里像一条卧着的巨龙。
苏璟年夹了一下马肚子，马加快了脚步。卫苍跟在后面，铠甲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，像一尊移动的神像。跑出去一箭地，苏璟年忽然放缓了速度，从怀里掏出那只纸鹤。纸鹤在他掌心里站着，翅膀翘着，已经被压皱了，但还没散。他看了纸鹤一眼，又小心地塞回怀里，贴着胸口放好。卫苍追上来，看到了纸鹤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沈棠的信鸽落在青州城门口的石狮子上，爪子抓着石狮子的耳朵，歪着头看着苏璟年。苏璟年走过去，从信鸽腿上解下竹筒。竹筒里没有纸条，只有一片树叶，树叶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回来了我在。”字写得很急，笔画潦草。苏璟年把树叶折好，塞进怀里，跟纸鹤放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