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青州城门口。九匹马并排站在一起，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雾。沈棠骑在最中间的那匹枣红马上，穿了一件新制的玄色披风，领口处用金线绣着一个“医”字。苏璟年在她左边，刀在左剑在右，两把兵器交叉着，走起路来叮当响。预知在她右边，白衣服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，闭着眼睛，但头一直微微转动，像是在听什么。其余六位承天者分列两侧——阵神老者赤着脚踩在马镫上，脚底板上的冻裂口子还没好；星痕仰头看着天空，银白色的瞳孔里光点在转；毒灵的深紫色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；铸岳的背篓里传来叮叮当当的石头碰撞声；乐瑶把古琴横在马背上，手指不自觉地拨着琴弦，声音很轻；卫苍穿着玄色铠甲，腰挺得笔直，像一尊铁像插在马背上。
新帝站在城门下，穿了一件明黄色的便服，没穿龙袍。赵虎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捧着一把剑，剑鞘是黑色的，上面镶嵌着七颗宝石，红橙黄绿青蓝紫，排成一条线。
新帝接过剑，走到沈棠马前。“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天子剑，可号令天下兵马。朕把它赐给你。”他将剑双手托起，递给沈棠。
沈棠翻身下马，单膝跪下，双手接过剑。剑很沉，入手冰凉，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晨光里闪着不同颜色的光。她把剑挂在腰带的左侧，与右侧的匕首对称。
新帝扶她起来。“朕在京城等你回来。不管封印成不成，你都要活着回来见朕。”
沈棠看着新帝的眼睛。十六岁的少年，眼底有血丝，嘴唇干裂，显然是几天没睡好。她点了点头，翻身上马，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。“出发。”
一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青州城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守护者的三十名弟子，骑着清一色的黑马，腰里别着短刀。中间是九大承天者，沈棠走在最中间。后面是李常派来的五十名边军精锐，押着粮草辎重，车上装着帐篷、干粮、药材和兵器。
队伍一路向北。走了五天，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矮，越来越稀。第六天开始，路边再也看不见树了，只有一望无际的荒野，草是黄的，地是灰的，天是白的。风很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，沈棠把披风领口的带子系紧，低着头骑。
第十天，队伍进了北疆。气温骤降，呼出的白气在马脸前面飘散。地面开始出现积雪，薄薄一层，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雪越走越深，从脚踝到小腿，从小腿到膝盖。马走不动了，沈棠下令弃马步行。每个人背上都多了一个包袱，里面装着干粮和水。苏璟年走在最前面，用刀劈开挡路的灌木，刀锋过处，枯枝断裂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
预知忽然停下来，双手捂住头。白衣服在风里飘，斗篷被吹得翻起来。她的脸更白了，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身体在发抖。
“前面有埋伏。”
沈棠抬手，队伍停下来。她走到预知面前，“埋伏在哪？多少人？”
预知的手指按着太阳穴，指节发白。“前方五里，山谷两侧，五十人以上。屠神使者。”她睁开眼睛，银白色的瞳孔里没有焦距，但眼眶里有泪光，“杀意很浓。他们在等我们。”
阵神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，蓝眼睛看着前方的山脉。“不用硬闯。老夫可以布一个传送阵，从侧翼翻山，绕到他们后面。多走两日路程，但安全。”
沈棠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阵神老者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刻着符文的石头，在地上摆成一个圆圈。他盘腿坐在圆圈中央，双手结印，嘴里念着咒文。蓝色的能量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，顺着符文的线条流淌，地面开始发光，蓝光越来越亮，像一盏灯从地底下升起来。
“进圈。”老者喊了一声。
一百多人陆续走进了蓝色的光圈。沈棠是最后一个。她跨进光圈的时候，脚下踩到的不再是雪地，而是一种软绵绵的、像棉花一样的东西。蓝光猛地一盛，刺得她闭上了眼睛，眼前一片白。等再睁开，脚下的雪地变了，变成了另一片雪地。山势变了，风向变了，连天空的颜色都不一样了。沈棠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——山谷在远处，黑压压的，像一条黑色的裂缝。
“走。”苏璟年走在最前面，刀已经出了鞘，金红色的光在刀锋上跳动。队伍翻过山脊，从侧翼绕过了伏击点。多走了两天路，多爬了三座山，多过了两条河。第九天，预知走在了沈棠旁边。
“背叛者的杀意越来越强了。”预知的声音很轻，只有沈棠能听见，“离我越近，我越能感知到。他现在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沈棠握着天子剑的剑柄，手心全是汗。剑柄冰凉，汗水浸在上面，滑腻腻的。“能感知到是谁吗？”
预知摇了摇头。“被屏蔽了。屠神者在他身上下了禁制，我的预言被挡住了。我只能感觉到杀意在移动，但分不清是谁。”
苏璟年走在沈棠左边，听到了这句话，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。沈棠看他一眼，他的脸在风雪里看不太清，但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金色在闪，忽明忽暗，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灯。她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雪越下越大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，像针扎。沈棠用披风挡住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脚下的积雪已经到了大腿根，每走一步都要先迈腿，再拔腿，再迈腿。苏璟年走在最前面，用刀劈开雪，给大家开路。
第十三天，远远地看到了一片黑色的山脉。山很高，山顶没在云里，山体是黑色的，像是被火烧过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山脚下有一片空地，空地上立着九根石柱，每根柱子有一丈高，围成一个圆，柱面上刻满了符文。石柱之间的地面上，有一个圆形的祭坛，祭坛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，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
苍梧渊。封印之地。
沈棠站在雪地里，看着那片黑色的山脉，看着那九根石柱，看着那只手掌形状的凹槽。她的手伸进袖子里，手指摸到了那颗还没吃完的松子糖。糖早就化了，粘在糖纸上，黏糊糊的，纸都湿透了。
她把手指缩回来，指甲缝里塞满了糖渍，黏黏的。放进嘴里吮了一下，甜，甜里带着苦，苦里带着咸。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预知走到她旁边，闭着眼睛，白衣服在黑色的山体前像一盏灯。“封印还有三天就会崩解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棠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