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渊不是渊，是坑。一个巨大的天坑，像大地张开嘴，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。坑口直径上百丈，坑壁陡峭如刀削，石头是黑色的，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。沈棠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，头晕了一下，苏璟年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
坑底很深，目测至少三十丈。封印阵在坑底的正中央，九根石柱从坑底立起来，围成一个圆。石柱之间，锁着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形影子，高约十丈。他的头颅和左手已经挣脱了封印，伸在石柱外面。头颅像一座小山，面容模糊，只有两只眼睛是清楚的——暗红色的，像两团燃烧的火。左臂从封印的裂缝里伸出来，黑色鳞片覆盖了整条手臂，手指很长，每根手指都像一把弯刀，指甲是暗红色的，泛着血光。
阵神老者站在坑边，蓝眼睛盯着坑底的封印。“封印已经裂了八成。再等三天，他就能把右臂也挣脱出来。七天之内，上半身全出来。一个月内，整个人出来。”
沈棠深吸一口气。“下去。”
沿着坑壁有条小路，很窄，只能一个人走。沈棠走在最前面，苏璟年跟在她后面，其余七位承天者依次跟上。风从坑底往上吹，刺骨的冷。沈棠的披风被风吹得往上飘，她用手按住。小路走了大概一刻钟，到了坑底。坑底比上面更冷，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你的胸口，让你喘不上气。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个黑色影子的目光——不是看，是压，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你身上。
屠神者开口了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不是从嘴里发出的，是从坑壁、从地面、从空气里同时震动出来的。
“九大承天者，终于到齐了，省得我去找你们。”
沈棠停下脚步。九根石柱很高，走近了才发现上面刻满了符文，跟预知岛上石殿里的符文一样古老。封印阵的核心在石柱围成的圆的正中央，一只有十丈宽的手掌形状的凹槽，手指分开，掌心朝上。
屠神者的头颅就在这只手掌上方，巨大的脸低垂着，俯视着沈棠。暗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，很小，像一只虫子站在他的眼皮底下。
“你叫沈棠。”屠神者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，“医神传人，血脉浓度七十五，手里有一颗水晶球，里面封着上古医神的一缕神识。你旁边那个叫苏璟年，武神传人，血脉浓度九十。”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。“阵神六十，星神六十，毒神七十，匠神八十，预言神九十五，音神六十五，守护神八十。你们的底细，我一清二楚。”
沈棠攥紧了天子剑的剑柄。剑鞘上的七颗宝石被她掌心的汗水浸湿了。“你为什么要屠神？”
屠神者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笑了。笑声不大，但整个天坑都在震动，碎石从坑壁上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神祇高高在上，凭什么？他们生来就是神，我生来就是半神。他们能永生，我只能活几百年。他们坐在天上看着人间，像看蚂蚁一样——你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跟蚂蚁有什么区别？既然他们能成神，我为什么不能？凭什么他们生来就是神，我就要靠抢？”
沈棠看着屠神者的眼睛。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仇恨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像绝望的东西。求而不得，辗转反侧，最后变成了疯狂。
“投靠我。”屠神者的声音变得柔和了，像是在哄小孩，“我可以让你们永生。不用生老病死，不用担惊受怕，不用在这世上受苦。你们想要什么，我就给你们什么。权力、财富、长生不老，只要你们点个头，我破封之后，这些都是你们的。”
苏璟年拔出了刀。刀身上的金红色光炸开，照亮了半个天坑。“做梦。”
屠神者看着苏璟年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两团火燃烧得更旺了。“武神传人，你的心很硬，但你的心也有缺口。”他的目光转向沈棠，“医神传人，你知道他的缺口是什么吗？是你。”
苏璟年的手抖了一下，刀上的金红色光闪了一瞬。沈棠把手按在他手臂上，他的手稳住了。
“阵神前辈，怎么布置？”
阵神老者拄着拐杖走到九根石柱的中央，仰头看着巨大的手掌凹槽。“九个人，坐在九根石柱下面，九滴血同时滴在封印坛上。血要同时，心要同念，坚持一个时辰，中途任何人不得中断。”
沈棠看了一眼九根石柱。每根柱子下面有一块石板，石板上刻着名字——医、武、阵、星、毒、匠、预言、音、守护。她的位置在正南方，苏璟年在正北方，预知在正东方，星痕在正西方，其余四人分列四隅。
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，盘腿坐下来。石板很凉，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从袖子里摸出水晶球，放在膝盖上。水晶球里的金光在跳动，照亮了她的脸。
苏璟年在正北方坐下，把刀插在面前的雪地里。刀身上的金红色光在跳跃，映在他脸上，把他的半边脸照成了金色。预知在正东方坐下，白衣服铺在石板上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在动，像是在念什么。星痕在正西方坐下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天空，瞳孔里的光点在转。阵神在西北角，毒灵在东北角，铸岳在东南角，乐瑶在西南角，卫苍在正中央——守护神的位置在封印坛的正中心，手掌凹槽的掌心里。
卫苍坐在手掌凹槽里，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，照亮了手掌的每一道纹路。
“仪式开始。”阵神老者的声音响彻天坑。
九个人同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，血滴在石板上。九道血光同时亮起——银白色、金红色、蓝色、银白色、深紫色、赤金色、银白色、淡绿色、金色。九种颜色的光从九根石柱的根部升起，顺着石柱往上爬，在石柱顶端汇聚成一束，射向封印阵中央的巨大手掌。手掌凹槽里的符文亮了，暗红色的光从符文的纹路里渗出来，与九色光交织在一起。
屠神者的身体开始挣扎。黑色的锁链在抖动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，震得人耳膜发疼。他的右臂从封印的裂缝里往外伸，每伸一寸，封印阵的光芒就暗一分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阵神老者的额头上全是汗，“守住。”
九个人的血从手指上不停地流，滴在石板上，顺着石板上的凹槽流向石柱的根部。血被符文吸收，转化成能量，维持封印的运转。沈棠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能量在流失，像有一条管子插在身体里，把她的血、她的气、她的命一点一点地往外抽。
她看了一眼苏璟年。苏璟年坐在正北方，脸白得像纸，但眼睛里的金色很亮，死死地盯着屠神者。他的血是九个人里面流得最快的，滴在石板上，溅起小小的血花。
屠神者的右臂从封印的裂缝里伸出了半截，黑色的鳞片上沾满了封印阵的蓝光。他的手指张开，朝苏璟年的方向抓了一下，没抓到，手指碰在封印阵的光壁上，发出一声闷响像敲鼓。
预知忽然捂住了头，身体在发抖。“杀意...增强了...不是屠神者的杀意...”
沈棠的心一沉。背叛者。背叛者的杀意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达到顶峰，然后他就会动手。
阵神老者的声音从西北角传来，沙哑但坚定。“稳住心神，不要管其他事，守住自己的位置。谁站起来，封印就会裂一道口子。”
沈棠咬着牙，手按在膝盖上。血在流，生命能量在流失，体内的医神血脉在拼命地运转，把流失的能量补回来，补得很慢，不够快。水晶球在她膝盖上发光，那缕金光从球体里渗出来，顺着她的膝盖流进她的身体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干涸的土地上流淌。
上古医神的最后一丝神识，在帮她。
屠神者的右臂又伸出来一截，手指已经碰到了封印阵的边缘。他在笑，笑声不大，整个天坑都在震动。
沈棠的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，石板上的血迹被敲得溅起来，落在她手背上，温热的。她看着那些血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背叛者的血，会是什么颜色的？
天坑里的风停了。封印阵的光芒在九种颜色之间循环转换。屠神者的暗红色眼睛盯着九个人，像是在挑选猎物。
仪式才进行了不到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