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印阵的光芒越来越亮。九种颜色的光从石柱顶端射向中央的手掌凹槽,汇聚成一道炽白的光柱,将屠神者的黑色影子笼罩其中。他的右臂刚从封印裂缝里伸出了半截,被光柱照到,黑色的鳞片冒起了烟,像被火烧一样。屠神者发出低沉的咆哮,整座天坑都在震动,碎石从坑壁上滚落,砸在坑底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沈棠的血液在不停地流失,滴在石板上,顺着凹槽流向石柱的根部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冷,手指已经快没有知觉了。膝盖上的水晶球里的金光在她体内流转,像一条温暖的河流,在干涸的土地上缓缓流淌,维持着她的生命。
“坚持住。”阵神老者的声音从西北角传来,沙哑但坚定,“封印裂缝在缩小,再坚持半个时辰就能稳住。”
屠神者的右臂缩回去了一点。封印阵的光芒在加强,暗红色的裂缝在收窄,像伤口在愈合。星痕坐在正西方的石板上,银白色的瞳孔里光点在快速转动。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阵神老者身上。
“我等这一刻很久了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沈棠还没反应过来,星痕动了。她从石板上暴起,速度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。一掌拍在阵神老者的胸口,蓝色的血从老者的嘴里喷出来,溅在石板上,溅在符文的纹路上。阵神老者仰面倒地,封印阵的光芒骤然暗了一半。九根石柱中的一根——西北角的那根,阵神柱——上面的符文熄灭了,像一盏灯被人吹灭。
“前辈!”沈棠要站起来,身体被封印阵的力量压住了,动弹不得。不是她不想动,是仪式在束缚她——九个人的血已经融入了封印阵,中途离阵,封印阵会反噬,轻则重伤,重则当场毙命。
苏璟年在正北方挣扎着,刀插在面前的雪地里,右手伸向刀柄,手指离刀柄只有三寸,但这三寸他够不到。封印阵的力量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星痕!你疯了!”铸岳的赤金色眼睛瞪得滚圆,背篓里的石头叮叮当当地响,他想站起来,一样被封印阵压住了。
毒灵的深紫色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嘴唇在抖。“为什么?”
星痕站在阵神老者倒下的地方,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。她看着沈棠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不是冷笑,是苦的,像是一个人苦了很多年,连笑都是苦的。
“屠神者答应过我。只要我帮他破封,他就复活我女儿。”
沈棠愣住。“你女儿?”
“三年前,屠神使者杀了我女儿。”星痕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女儿的死在去屠神者的船上她亲口说的——“老娘活了六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”沈棠现在才明白,那不是底气,是绝望。一个人什么都不怕了,不是因为强大,是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不对,她还有一件事放不下,唯一的女儿被杀了,屠神者用这个来钓她,她咬了钩。
“他说能复活。”星痕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沾着阵神老者的血,蓝色的,很刺眼,“我知道可能是骗我的。但万一呢?万分之一的机会,我也想试一试。”
封印阵的光芒还在减弱。屠神者的右臂又从裂缝里伸出来了,这次比之前伸得更长,手肘已经出来了。他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,淹没了一切。
“星神传人,你是聪明人。杀了阵神,封印就破了一半。再去把阵眼毁了,封印全破。你女儿就能活过来。”
星痕转过身,朝封印阵中央的手掌凹槽走去。卫苍坐在凹槽里,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但他也被封印阵压住了,动弹不得。他的眼睛瞪着星痕,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。
“星痕,你不要一错再错!”
星痕没理他。她走到手掌凹槽的边缘,抬起手,银白色的光在掌心里凝聚。预知大喊一声,声音尖厉,像一把刀切开了天坑里的黑暗。
“医者流泪,武者断剑——沈棠,用医神神识!”
沈棠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水晶球。水晶球里的金光在跳动,像一颗心脏,在催促她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。手指摸到水晶球的表面,冰凉的,光滑的,像摸在水面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水晶球,用力一捏。咔嚓。水晶球碎了。碎片划破了她的手心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跟水晶球里的那缕金光混在一起。金光从她的指缝里泄出来,像液体,像火焰,像什么东西活了过来,顺着她手上的伤口钻进她的血管里。
上古医神的最后一丝神识,彻底融入了她的血脉。
金光从她身体里炸开,比她在圣地释放的任何一次都亮,净化领域自动开启,白光和金光合在一起,照亮了整个天坑。封印阵的反噬力量被金光冲散了,沈棠站了起来。她走到阵神老者身边蹲下来,手按在他胸口。草木回春的力量涌进去,修复断裂的肋骨、受损的内脏、被震散的经络。老者的嘴唇动了一下,蓝色的血从嘴角流出来,但呼吸稳住了。
“老夫没事...快去阻止星痕。”
沈棠站起来,朝星痕走去。苏璟年终于够到了刀柄,金红色的光从刀身上炸开,压在他身上的封印阵力量被震散了。他拔出刀,跟沈棠并肩站在一起。星痕转过身,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,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。
“你们要杀我?”
沈棠摇头。“不杀你。但你不能再往前走了。”
星痕看着沈棠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苦,知道那种苦有多重。
“你不懂。”星痕的声音很轻,“你没失去过女儿,你不知道那种感觉。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她,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还是想她。梦里她还在,醒来什么都没有。”
苏璟年没有说话,但刀放下了。
沈棠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失去过。我失去过很多人。先帝,我娘,很多我在乎的人。但我不去求一个骗子复活他们,因为他们已经走了,再多的念想也换不回来。”
星痕的手放下来了。银白色的光从掌心里熄灭。
屠神者的声音从天坑深处传来,带着愤怒。“星神传人,你不想复活女儿了?只有我能做到!”
星痕转过身,看着屠神者那只暗红色的眼睛。
“我女儿活着的时候,最恨别人骗她。”
她抬起手,银白色的光重新凝聚。但没有打向封印阵,而是打向了屠神者的脸。光柱射进他的眼睛里,屠神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右臂猛地缩了回去,封印阵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星痕说。她转过身,走回自己的位置,在石板上坐下来。手指咬破了,血滴在符文的纹路上,阵神柱重新亮了起来。封印阵的光芒恢复了,九种颜色再次汇聚,射向手掌凹槽。
沈棠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来。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滴在石板上,跟之前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苏璟年走回正北方,把刀插回面前的雪地里,坐下来。
阵神老者从地上爬起来,拄着拐杖走回西北角,坐下来。嘴角还在流血,但他的腰挺得很直。
一个时辰到了。炽白的光柱猛地一盛,照亮了整座天坑。屠神者的右臂被压回了封印裂缝里,裂缝在收窄,在愈合。暗红色的光在减弱,封印阵的光芒在加强。
预言应验了一半。背叛者动了手。医者流泪——沈棠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,挂在脸上,冰凉的。武者断剑——苏璟年的刀还插在雪地里,刀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,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柄。
封印坛上,星痕的血滴在石板上,跟其他人的血混在一起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但她没有倒下。
沈棠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天坑上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,不是封印的裂缝,是真正的天空裂了。
阳光从裂缝里照下来,照在九根石柱上,照在九个人的身上。沈棠抬起头,眯着眼,看着那道光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眼泪被蒸发了,脸上只剩下两道干了的泪痕。
苏璟年拔出刀,看着刀身上那条裂纹。这是铸岳给他打的那把剑,还没用过,刀先裂了。他把刀插回腰间,刀剑交叉,跟沈棠并肩坐在石板上。
星痕靠在自己的石柱上,闭上了眼睛。银白色的瞳孔被眼皮遮住了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把所有的苦都吐干净了,身体空了,但心轻了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最后那颗松子糖的糖纸。糖早就化没了,只剩下皱巴巴的糖纸,叠好的纸鹤已经散了,变成一张平铺的纸。她把纸放在掌心里,风吹过来,纸飞起来,在空中翻了几翻。
苏璟年伸手抓住了。纸在他掌心里躺着,皱巴巴的,像一团被人揉过的废纸。他把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鹤。翅膀一大一小,头也歪了。他把纸鹤放在沈棠的膝盖上。
沈棠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。
纸鹤站在她膝盖上,风吹过来,翅膀扇了一下,又扇了一下,没飞起来,但也没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