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印阵的光还在闪耀，但已经乱了。九根石柱中有两根——阵神柱和星神柱——的光芒在闪烁，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。阵神老者被星痕那一掌震碎了经脉，强行稳住封印，嘴角不断有蓝色的血渗出来，滴在石板上，滴滴答答的。其他承天者都被封印阵的反噬之力压住了，动弹不得。
沈棠站了起来。上古医神的神识在她体内流转，金光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，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铠甲。封印阵的反噬之力碰到金光就像雪遇到火，消融了。她朝星痕走去。星痕站在手掌凹槽的边缘，银白色的光在她掌心里凝聚成一把匕首的形状，只要捅进阵眼，封印就会彻底崩解。沈棠飞身拦在她面前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相距不到三尺。
“让开。”星痕的声音很冷。
“不让。”
星痕的匕首刺了过来。银白色的光刃穿透了沈棠肩膀的衣服，刺进了肉里。血溅出来，溅在星痕的脸上，溅在沈棠的金色铠甲上。沈棠没有躲，也没有还手，就那么站着，让匕首插在肩膀上。疼，很疼，但她咬着牙没出声。星痕的手开始抖了。
沈棠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的那种，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石板上，滴在符文的纹路上。跟血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。
“星痕，你女儿不会希望你变成杀人凶手。”沈棠的声音不大，在空旷的天坑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星痕的心上。
星痕愣住了。手上的银白色光芒暗了下去，匕首散成一团雾。她看着沈棠肩膀上的伤口，血还在往外涌，染红了半边衣服。沈棠没有止血，任由血流着，泪流着。两个人对视着，中间隔着一把散去的匕首和正在滴落的血与泪。
“你女儿如果还活着，她会希望你做什么？杀人？破坏封印？放出屠神者让天下大乱？”沈棠的声音在抖，但每个字都很稳，“她会希望你活着，好好地活着。”
星痕的嘴唇在抖，眼眶红了。“我...我已经...”
苏璟年在正北方强行站了起来。封印阵的反噬之力压在他身上，压得他骨头咯吱咯吱响。他咬着牙，手伸向插在雪地里的刀，手指终于握住了刀柄，猛地拔了出来。反噬之力反冲，他胸口的骨头咔嚓一声，不知道断了几根。一口血喷在刀身上，刀身上的裂纹骤然扩大，从刀尖一直裂到刀柄，剑断了，刀刃碎成几截，散落在雪地里，在封印阵的光芒中反射着零碎的光。
“武者断剑”应验了。苏璟年倒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嘴角的血流个不停。但他没有昏迷，眼睛死死盯着星痕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：“别...”
星痕看到苏璟年倒下的样子，看到沈棠肩膀上的伤口和脸上的泪，看到阵神老者嘴角的蓝血，看到其他被封印阵压得动弹不得的承天者，看到卫苍在手掌凹槽里拼命挣扎却起不来。
匕首彻底散了。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消失，像一缕烟被风吹散。她跪了下来，跪在石板上，跪在符文的纹路上。“我在做什么...”
眼泪从她银白色的眼睛里涌出来。不是沈棠那种无声的泪，是大哭，嚎啕大哭，像一个孩子丢了最心爱的东西哭得撕心裂肺。哭了好几声，声音在天坑里回荡，撞在黑色的石壁上，又弹回来，一圈一圈的。
屠神者的声音从天坑深处传来。“星神传人，你不想复活女儿了？”
星痕抬起头，看着屠神者那只暗红色的眼睛。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，很小，跪在石板上，满脸是泪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星痕站起来，擦干了眼泪。她转过身，朝封印阵中央的手掌凹槽走去。卫苍坐在凹槽里，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，看着星痕走过来，没有阻止她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沈棠问。
星痕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手掌凹槽的边缘，蹲下来，把手按在符文的纹路上。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，不是攻击的光，是修复的光。她在用自己的血脉之力修补刚才被自己破坏的封印阵部分。封印阵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，银白色的光从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，注入符文中，像水注入干涸的河道。
屠神者怒了。封印阵的裂缝里伸出一只巨大的手，黑色的鳞片上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。手掌朝星痕抓过来，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沈棠要冲过去，但来不及了。
星痕转过身，看着那只朝她抓来的巨手，脸上没有恐惧。她看着沈棠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，是真心实意的笑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被屠神者的咆哮盖住了，但沈棠听到了。
银白色的光从星痕的身体里炸开。不是修复封印的光，是自爆的光。她引爆了自己的血脉，把全身的血脉之力在一瞬间释放出来。银白色的光柱从她身上冲天而起，照亮了整座天坑。光柱撞在屠神者的巨手上，暗红色的火焰被银光浇灭，黑色的鳞片被银光击碎。巨手从手腕处断裂了，断口处喷出黑色的血，洒在封印阵上，洒在地面上，洒在星痕的身上。屠神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，整座天坑都在颤抖。
银白色的光柱暗了下去。星痕的身体倒在石板上，倒在屠神者断手的黑色血泊中，白衣服被染成了灰黑色，银白色的眼睛闭上了。
沈棠冲过去抱起星痕的上半身，手按在她胸口上。草木回春的力量涌进去，但什么也没有了，星痕的体内空空的，没有生命能量，没有血脉之力，什么都没有。她的身体正在变冷，从手指开始，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、到手臂、到全身。
“你...”沈棠的手在抖。
星痕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，银白色的瞳孔已经散了焦距。她看着沈棠，嘴唇动了一下。“帮我...照顾...我女儿的...墓...”声音断了。银白色的眼睛彻底闭上了，瞳孔里的光点消失了。
封印阵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。星痕用自己的命修复了她破坏的部分，用自己的命斩断了屠神者的一只手臂。预言的后半句——“魂归天地”——应验了。
星痕的血染在封印坛上。沈棠跪在血泊中，抱着星痕的身体，眼泪还在流，不停地流，滴在星痕的脸上，滴在她紧闭的眼皮上。
苏璟年从地上爬起来，断剑还在手里握着剑柄，剑刃碎了大半。他走到沈棠旁边，蹲下来，看着星痕的脸。没有说什么，把手按在沈棠的肩上。手很热，很重。
屠神者的惨叫声在天坑里回荡，由强变弱，由近变远。他的断手掉在封印阵上，黑色的血已经流干了，断口处的肉在蠕动，在愈合，但速度很慢，封印阵的光芒在阻挠他。阵神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，看着星痕的尸体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...她用命赎了罪。封印恢复了大半。屠神者的力量被削弱了至少三成。”
沈棠把星痕的身体轻轻放在石板上。站起身，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，把星痕的脸擦干净。擦掉脸上的血，擦掉脸上的泪，擦掉脸上的灰。星痕的表情很安详，不像是死了，像是睡着了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，梦里她女儿还活着，笑着朝她跑过来。
沈棠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，盖在星痕身上。披风是玄色的，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“医”字。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，坐下来，手指咬破了，血滴在石板上，封印阵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。
屠神者还在咆哮，但声音已经不再有压迫感了。断了一只手臂的他，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，叫得再凶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天坑上方的天空裂缝更大了，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，照在九根石柱上，照在九个人的身上。石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像九根手指指向天空。仪式还在继续。封印还在加固。
沈棠的眼泪已经不流了，脸上留下两道干了的泪痕。她看着星痕的位置——那里没有人了，只有一块石板，石板上刻着“星神”两个字，还有一摊黑色的血。苏璟年的剑断了，他把断剑从雪地里捡起来，插回腰间的剑鞘里。剑鞘比剑长了一大截，看起来有点滑稽，没人笑得出来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张糖纸，那张被苏璟年叠成歪扭纸鹤的糖纸。纸鹤在她掌心里站着，翅膀一大一小，头歪着，在封印阵的光芒中看起来像是在笑。她把纸鹤放在星痕的披风上，纸鹤站在金色的“医”字旁边。
风吹过天坑，纸鹤的翅膀扇了两下，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