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痕的血还在石板上流淌,银白色的光已经灭了,但符文的纹路还在,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,等着水重新注入。阵神老者拄着拐杖从地上爬起来,蓝色的血从嘴角滴在石板上,滴一滴,身体晃一下,但站着没倒。他走到西北角坐下来,手指按在阵神柱的符文上,蓝色的能量重新注入,柱子亮了,但光比之前暗了很多。
“还有机会。”阵神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,“八个人,封印阵只需要八个人就能运转,缺一个角,但能补。”
沈棠把星痕的身体放在一边,盖上披风。那只歪扭的纸鹤站在披风的“医”字旁边,翅膀翘着。她盯着纸鹤看了几秒,走到自己的位置上,坐下来。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滴在石板上,跟上一次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上古医神的神识还在她体内流转,金光从皮肤下渗出来,比之前淡了一些,但没散。
苏璟年在正北方坐下,腰间的剑鞘比剑长了一大截,剑柄缩在鞘里,看起来像一把没打好就出厂的残次品。他把刀插在面前的雪地里,刀身没有裂,但刀锋上的金红色光暗了很多。手按在刀柄上,胸口断裂的骨头在摩擦,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,但他没有出声,嘴唇抿成一条线,白得像纸。
其余六人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九根石柱,八根亮着,星神柱灭了。封印阵的光芒从九色变成了八色,缺了银白色,但炽白的光柱没有散,只是暗了一些。
“开始。”阵神老者的声音响起。八个人的血同时滴在石板上,八道光同时亮起,光柱从八根石柱顶端射向中央的手掌凹槽。屠神者断了一只手臂,另一只手臂还在封印裂缝里挣扎。他感觉到了封印阵的虚弱——少了星神的银白色,八个人的力量比九个人少了不止一成。他的右臂从裂缝里伸出来,手肘、上臂、肩膀,一点一点地往外挤,每挤一寸,封印阵的光芒就暗一分。
沈棠把上古医神的神识全部释放出来。金光从她身体里涌出,不是流向封印阵,是流向其他七个人。流向苏璟年,修复他断裂的肋骨;流向阵神老者,修复他被震碎的经脉;流向毒灵、铸岳、乐瑶、卫苍、预知,稳住他们被反噬之力震伤的内脏。
七个人的呼吸稳住了。封印阵的光芒又亮了起来。屠神者的右臂被压回了裂缝,肩膀、上臂、手肘,一寸一寸地缩回去。他的咆哮声在天坑里回荡,震得碎石从坑壁上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们杀不死我的!百年后我还会回来!”
沈棠没有理他。血在流,能量在流失,上古医神的神识在她体内燃烧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,在最后的光明里拼命地亮。苏璟年的手按在刀柄上,胸口的骨头正在愈合,但那把断了剑的剑鞘还挂在腰间,提醒他“武者断剑”的预言已经应验。他看着沈棠的背影,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光。
一个时辰到了。炽白的光柱猛地一盛,照亮了整座天坑,照亮了黑色的石壁,照亮了九根石柱,照亮了九个人的脸。屠神者的右臂被彻底压回了封印裂缝里,裂缝在愈合,暗红色的光在减弱,封印阵的光芒在加强。裂缝从手臂粗变成手指粗,从手指粗变成丝线细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屠神者被压回了苍梧渊的最深处,他的咆哮声从天坑深处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一个人沉到了水底下,声音在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。
封印重塑完成。
沈棠的手从石板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干了的血粘在皮肤上,黑褐色的,像一层壳。她的身体软下去,倒在石板上,脸贴着冰凉的石面,看着星痕的方向。那只歪扭的纸鹤还在披风上站着,翅膀翘着,在封印阵的余晖中像一盏小小的灯。
“星痕本不该死。”沈棠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预知在正东方睁开眼睛。银白色的瞳孔没有焦距,但她的脸转向了沈棠的方向。“她应了预言。魂归天地,或许还有转世。”声音不大,天坑里每个人都听到了。阵神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西北角,看着星痕的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苏璟年从正北方走过来,在沈棠旁边蹲下。把手按在她的肩上,手很热很重,跟上次一样。沈棠没有动,脸贴着石板,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鼻梁流下去,滴在石板上。预知从正东方走过来,把星痕身上的披风掀开一角,从怀里掏出一枚银白色的石头,放在星痕的胸口。石头很小,像一颗星星的形状,在封印阵的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星神传人的命星。等她转世的时候,这颗星会亮。”
沈棠从石板上爬起来,跪在星痕面前,把披风重新盖好。站起来,走到封印坛的正中央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。碎石是黑色的,尖锐的一头可以用来刻字。蹲在星痕躺着的那块石板前,用碎石在石板上刻字。手在抖,字刻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。
“星神传人星痕,以身赎罪,永镇苍梧。”
刻完了,把碎石放在星痕的手边。站起来,转身看着剩下的七个人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
阵神老者拄着拐杖站着,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封印阵的余晖。毒灵靠在石柱上,深紫色的眼睛闭着,胸口在起伏。铸岳坐在东南角,背篓里的石头不再响了。乐瑶靠在西南角的石柱上,古琴横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。卫苍从手掌凹槽里站起来,金色的铠甲上全是灰。预知站在正东方,白衣服在风里飘着,闭着眼睛。
苏璟年站在沈棠旁边,手里握着刀,刀身上的金红色光已经暗了,但没灭。他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,就是弯了一下。
天坑上方的天空裂开的那道缝还没有合拢。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,照在九根石柱上,照在封印坛上,照在九个人的身上。沈棠抬起头,看着那道光,眯着眼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脸上的泪痕被照得很亮。
苏璟年用断剑支撑着自己站起来。剑鞘比剑长了一大截,插在腰间看起来怪怪的。他把刀插回腰间,刀剑交叉,一个长一个短。
沈棠转过身,“走吧,回青州。”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星痕的方向。披风盖在她身上,玄色的布面在阳光下泛着光,金色的“医”字很刺眼,纸鹤站在“医”字旁边,翅膀翘着。她盯着那只纸鹤看了几秒。苏璟年走过来拉了一下她的袖子,她转回头,往天坑外面走。
爬出天坑的时候,阳光更亮了。雪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沈棠用手挡住眼睛。苏璟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,递给她。布条是灰色的,很脏,上面还沾着干了的血。
“挡眼睛。”
沈棠接过去,绑在额头上,把布条拉下来遮住眼睛。眼前的雪地变成了灰色,不刺眼了。她走在前面,苏璟年走在她左边,其余的承天者跟在后面。
队伍往南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很快就被风雪填平了。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