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典礼那天的阳光很好。青州城东的百亩空地上,搭起了一座木制讲台,台上铺着红布,红布上摆着一张条案,条案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枚铜铃。台下站满了人,三百个学生,年龄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不等,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,胸口绣着“祈天”二字。他们身后站着更多的百姓,挤在划定的围观区里,伸着脖子往台上看。
沈棠站在讲台正中央,穿着一件新做的玄色官袍,腰间系着银带,天子剑挂在左侧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,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。有的紧张,有的兴奋,有的茫然,有的好奇。八位承天者分坐两侧——阵神老者拄着拐杖坐在左边第一个,毒灵、铸岳、乐瑶、卫苍、预知依次排开;右边第一个位子是苏璟年的,刀在左剑在右,腰挺得很直。守护者老者坐在最末席,灰袍白须,淡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盹。
沈棠拿起条案上的铜铃,摇了一下。清脆的铃声在广场上回荡,台下安静下来。她把铜铃放下,双手撑在条案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你们是祈天学院的第一批学生。这座学院,教的不是四书五经,不是诗词歌赋,是法医、阵法、星象、音律、毒理、锻造、预言、守护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她每念一个词,手指就点向坐在一侧的一位承天者,学生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“这些本事,不是让你们升官发财的,是让你们守住这盏灯的。”
广场上继续安静着。苏璟年看着她,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影子。沈棠松开条案边缘,站直了身体。“你们是我留给后世真正的神。”
三百个学生同时站起来。没有人带头,没有人喊口号,就是同时站了起来,像一片青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。站在后排的百姓开始鼓掌,掌声从后面往前推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淹没了整座广场。沈棠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没有鞠躬,没有挥手,转身走下了讲台。苏璟年跟在她后面,走出人群,走出广场,走到一片空旷的地方。
祈天学院开起来是件大事。沈棠当了这么多年官,从大理寺卿到青州总督,从镇国夫人到护国天师,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过河的卒子,往前拱一步算一步。她没想过要办学堂,直到星痕死了。星痕死的那天,沈棠跪在苍梧渊的石板上,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变冷的人。那一刻她在想——如果有一天自己也不在了,谁来守这盏灯?九大承天者不是铁打的,会老会死会背叛。医神神识只能救她一次,救不了第二次。她需要一个办法让这盏灯在她死后还能亮下去。
办学堂,教学生。
她花了半个月把脑子里那些法医学知识写成了一本《法医入门》,又花了半个月写了一本《验尸指南》。她把现代的法医学知识拆碎了,揉进这个时代的语言里,用大白话写,不用术语,不讲理论,全是实操——怎么验尸,怎么分辨中毒和病死,怎么根据伤口判断凶器。苏璟年帮她校订,看了几页就放下了,脸色不太好。
“你这书比刑部的案卷还吓人。”
“吓人才能记住。”她让铸岳把书刻成印版,印了三百本,每个学生发一本。书页用粗纸,封面是蓝色的,封面上印着两个字——“祈天”。她把书放在条案上,看了看,又拿起来翻了翻。书页很粗糙,有的地方墨迹都洇开了,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写过的最重要的东西。
学院分八科,每科设一名教习。法医科的教习是沈棠自己——没人比她更懂医神血脉和法医知识。武科是苏璟年当教习,阵法科是阵神老者,星象科是预知(星痕不在了,预知接了她的位置),音律科是乐瑶,毒理科是毒灵,锻造科是铸岳,守护科是卫苍。缺一个人,但这些人够了。八个人教三百个学生,人数不多不少,刚好能顾过来。
学院招收的学生分两种——一种是有天赋的孤儿和寒门子弟,免费入学,包吃包住;另一种是各地推荐的优秀子弟,交学费,但学费不高。沈棠不想让学堂变成贵族学校,她要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改变命运。
开学那天李常来帮忙维持秩序,穿着铠甲站在门口,像一尊铁塔。看着那些穿青衫的学生进进出出,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沈大人,这些人以后都是您的门生。”
沈棠摇头。“不是我的门生,是大梁的法官。”
李常没再问了。
生命传承这个技能,沈棠一直没怎么用。不是不想用,是不会用。系统只告诉她“可将自己的血脉之力传给下一代”,但没说怎么传。她在学院开学那天试了一下——三百个学生坐在台下,她放开神识,感知每一个学生的生命能量。三百团火光在她感知里铺开,红的黄的橙的绿的大大小小,大部分是普通人的红色,有三团不一样。第一团在角落里,浅银白色,稀薄得像一层雾;第二团在中间位置,淡淡的金色;第三团在前排靠左的一个小女孩身上,淡蓝色,很微弱,但确实是承天者的血脉。
小女孩叫阿宁,十二岁,父母双亡,在街上要饭的时候被李常的人发现带回来。她的淡蓝色火光让沈棠想起阵神老者。她让阵神老者看了看那个女孩,老者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“血脉稀薄,但确实是阵神一系。”
沈棠把阿宁编进了阵法科。另外两个有潜力的学生分别编进武科和星象科,武科是那个淡金色火光的少年,星象科是那个浅银白色火光的少女。这三个人是种子,种下去,也许过个十年二十年就能发芽,也许一辈子都发不了芽,但不管发不发芽,沈棠都得种。
预知从广场上走过来,白衣服在风里飘。她闭着眼睛但走得很稳。走到沈棠面前停下来,脸转向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医神传人,你做了件对的事。”
沈棠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预知转过身面朝学院的方向,白衣服在阳光下反光。“星痕如果还活着,她也会赞成。”
沈棠的嗓子眼又堵了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指尖触到那只歪扭的纸鹤。纸鹤还在,翅膀一大一小,头歪着,被她压得更皱了。她把纸鹤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了。
苏璟年从背后走过来,把一把新铸的短刀递给她。刀鞘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“祈天”二字,字迹跟沈棠写的一样。苏璟年说铸岳打的,给学院留个镇院之物。沈棠接过刀抽出半寸,刀刃很利,反射着阳光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她把刀插回去,交给旁边的李常,挂在大门口。
“挂高点,别让学生够着。”
李常接过刀,搬了把梯子爬到门楼上,把刀挂在门楣的正中央。刀在阳光下晃了晃,稳住了。沈棠仰头看着那把刀。风吹过,刀鞘上的“祈天”二字被阳光照得很亮。
夕阳西下,沈棠从学院往回走。苏璟年走在她旁边,两个人走在青州城的石板路上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苏璟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这些学生里,会出下一个医神承天者吗?”
“会。”苏璟年没有犹豫,“你教出来的,不会差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走到公署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学院的方向。学院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一盏一盏的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三年后,祈天学院第一届学生毕业。三百个学生,二百九十五人通过考核,五人被淘汰。毕业典礼那天,沈棠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长高了的、变壮了的、眼神不再茫然的脸。
阿宁站在第一排,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了光。她的阵法天赋很好,阵神老者说她“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”。武科的那个少年站在后排,比三年前高了一个头,腰里别着一把苏璟年送的刀。星象科的那个少女站在中间偏左的地方,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天空,侧脸像极了年轻时的星痕。
沈棠没有长篇大论。她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们是我留给后世真正的神。”
然后她摇了摇铜铃。铃声在广场上传得很远。
台下有人哭了,有人在笑,有人在拥抱。沈棠转过身,苏璟年站在讲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颗松子糖。他把糖递给她,糖纸已经剥好了,糖露在外面。
她接过来,塞进嘴里。甜,很甜。把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。纸鹤的翅膀很正,头也不歪。
她把纸鹤放在条案上,转身走了。苏璟年跟在后面,两个人走出广场,走进夜幕里。身后的学院灯火通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