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港的码头在城东五里,沈棠到的时候天刚亮。海面上停着几艘大船,船型跟大梁的福船不一样,船身更窄,船首翘得更高,帆是三角的,在晨风里鼓成一张弓。船上的水手皮肤黝黑,穿着短褂,露出的手臂上纹着青色的图腾,像鱼又像蛇。李常站在码头上,指着最中间那艘最大的船。“那就是商队的船,来了半个月了。领头的自称‘沧溟使’,说是从东海外的沧溟国来的。”
沈棠沿着跳板上了船。甲板上堆满了货箱,箱子上刻着异域的文字,弯弯曲曲的像蝌蚪。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从船舱里走出来,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,遮住了左半边脸,露出右半边——皮肤很白,跟水手们的黝黑形成鲜明对比。面具上刻着蛇形纹饰,跟周四海书房里黑衣人戴的面具一样,但更精致,蛇眼镶的是蓝色宝石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很深,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“总督大人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他的大梁官话说得很标准,但尾音有一点点不自然的翘,像是练了很多年但还没完全改过来,“在下沧溟使,沧溟国驻大梁商队首领。”
沈棠站在甲板上,手按在天子剑的剑柄上。海风吹过来,她的披风往后飘。沧溟使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嘴角带着微微的弧度。他的目光在沈棠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她腰间的天子剑上,又移到她身后的苏璟年身上。苏璟年的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里的金色很亮,但他没有拔刀。
“沧溟国?”沈棠问,“没听说过。”
沧溟使笑了笑。“东海之外三千里,有岛名曰沧溟,国不大,但物产丰饶。敝国仰慕大梁文化,特派商队前来通商。带了些土特产,想换些丝绸瓷器回去。”他转身走到一个货箱前,打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珊瑚树,红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又打开另一个箱子,里面是珍珠,每一颗都有拇指大,圆润光滑。“这些东西,在大梁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沈棠看了一眼珊瑚和珍珠,目光转回沧溟使的脸上。“你的面具很好看。我前几天在一个人身上也见过类似的纹饰。那个人杀了青州商会会长周四海。”
沧溟使的笑容没有变,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。“总督大人说笑了。敝国商队向来遵纪守法,从不惹事。周会长的事,与我无关。我们只做生意。”
沈棠盯着他看了几秒,视线往下移,落在他腰间。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,乳白色的,圆形,中间有一个方孔。玉佩的材质跟她家祖墓里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——那是她刚当上大理寺卿时回老家修祖坟,从墓里发现的一块玉佩,后来才知道是上古承天者的信物。沧溟使腰间的这块,无论是颜色、质地还是光泽,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系统在她脑子里跳了一下。“检测到微弱承天者血脉共鸣。目标体内有承天者血脉,浓度约15%,极其稀薄,但确实存在。血脉类型:未知,可能是上古某位承天者流落在海外的后裔。”
沈棠的心跳加快了一点,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。她的目光从玉佩移到沧溟使的脸上,试探着说了一句:“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?”
沧溟使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不是消失,是僵硬了。嘴角的弧度还挂着,但眼角的多肉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手从货箱边沿收回来,自然地垂在身侧,但沈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总督大人说笑了。我们来大梁,只为经商。”
沈棠没有追问。她转头看了一眼苏璟年,苏璟年会意,转过身朝船舱的方向走去。沧溟使没拦,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。苏璟年的步子没停,走到船舱门口,掀开门帘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舱里很暗,但借着门口的光,能看到舱壁上挂着一张羊皮地图,地图上的标注是大梁的文字,最醒目的是三个字——“苍梧渊”。
沈棠也看到了。她没有说什么,走下跳板,苏璟年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上了岸,李常迎上来。“沈大人,怎么样?”
“派人盯着。”沈棠的声音不大,“盯住这艘船,盯住沧溟使,盯住每一个上岸的水手。他们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买了什么东西,一件不落全记下来。”她翻身上马,苏璟年也上了马,两个人并排往回走。走出码头,沈棠才开口说话。
“那个沧溟使,身上有承天者的血脉。”
苏璟年皱眉。“承天者不是都在大梁吗?”
“也有流落在海外的。上古承天者散落天下,有的去了海外,在异国他乡传下了后代。”沈棠的手攥着缰绳,指节有点发白,“他的血脉浓度不高,但他来大梁的目的肯定不是经商。你看到了吗?船舱里的地图,标注的是苍梧渊。他对封印感兴趣。”
苏璟年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觉得他跟屠神者有关?”
沈棠摇头,又点头。“不一定是他,但很可能是屠神者的残余势力。屠神者被封印前,他的触角伸到了很多地方,东海之外,也许也有他的信徒。沧溟国,沧溟使,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势力。”
两个人骑回了青州城。沈棠没回公署,直接去了祈天学院。预知在星象科的天文台上观测星象,白衣服在风里飘。沈棠走上石阶,预知没有回头,但她的脸转了一下。
“你见过那个人了。他身上有星痕同类的气息,很淡,但洗不掉。”
沈棠坐在她旁边。“他是承天者后裔,但他来青州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找东西。”预知的声音很平静,“苍梧渊里有上古封印的碎片,封印虽然重塑了,但碎片散落在周围的山谷里。那些碎片是上古神祇留下的遗物,蕴含强大的力量。如果被心怀不轨的人得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沈棠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他找到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预知抬起头,银白色的瞳孔对着天空,虽然看不见,但她“看”得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“有人在阻止他。青州城里有另一股力量在跟他对抗,不是我们的人,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沈棠站起来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。她看着远处港口的天空,海面上有几艘船,最大那艘的三角帆在阳光下很白。她盯着那面帆看了几秒,转身走下了石阶。苏璟年在下面等她。
“去找李常。”沈棠翻身上马,“加派人手,把港口围了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许靠近那些船。”
苏璟年点头,打马走了。
李常连夜在港口增派了两百名边军,把商队的船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沧溟使没有反抗,也没有逃跑,他站在船头,面具上的蓝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看着岸上那些火把和刀枪,嘴角的弧度没变过。
第二天一早,李常来报——沧溟使求见沈棠,说“有要事相商”。
沈棠正在吃早饭,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。她把粥喝完,用手背擦了擦嘴,站起来。
“让他来公署见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