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溟使来公署的时候，沈棠正在院子里浇花。不是她养的花，是苏璟年不知从哪弄来的几盆兰草，叶子黄了半边，看着活不了多久。她拿着水壶，对着那盆最黄的浇，水浇多了，花盆底下的托盘溢出来，淌了一地。苏璟年靠在廊柱上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李常领着沧溟使进来。沧溟使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，面具没换，还是那半张银色的，蛇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腰间那块玉佩还在，乳白色的，跟她家祖墓里那块一模一样。他在院子里站定，朝沈棠微微躬身。“总督大人。”
沈棠把水壶放下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。“你要见我？”
沧溟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到她腰间的天子剑上。那七颗宝石在阳光下很亮，他眯了眯眼。“在下想跟大人做笔交易。大人放行，让商队继续在大梁做生意。在下保证，商队的人绝不惹事，绝不踏入青州城半步。大人想要什么，尽管开口。”
沈棠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，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沧溟使没有坐，站在那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苏璟年从廊柱上直起身，走到沈棠身后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你是周四海案的凶手？”沈棠问。
沧溟使笑了，笑声不大，在安静的院子里有点突兀。“大人说笑了。在下是个生意人，只做生意，不杀人。”
沈棠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腰间的玉佩，哪来的？”
沧溟使低头看了一眼玉佩，伸手摸了摸。“家传之物。大人感兴趣？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朝后堂走去，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。“李常，送客。”
沧溟使走了以后，沈棠回到后堂。守护者老者已经在了，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大书，书页泛黄，边角都磨毛了。书是用不知名的兽皮做的，封面上没有字，只有一枚符文，银白色的，跟圣地石板上的符文很像。
“查到了吗？”沈棠问。
老者翻到其中一页，手指点在几行字上。字迹很古老，沈棠看不太懂，系统自动翻译了。“上古之战，屠神者败，封印苍梧渊。其信徒四散，有部分守护者背弃神祇，投靠屠神者。战后，叛徒逃离中土，东渡大海，寻一荒岛建城。城名曰——沧溟。”老者抬起头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沈棠，“沧溟国，就是这么来的。他们世代侍奉屠神者，在海外收集承天者血脉和上古遗物。屠神者被封后，他们转入暗中，等待时机。”
沈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那个沧溟使，就是他们的首领？”
“沧溟使是首领的称号，每一代都叫沧溟使。”老者合上书，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“他们精通上古禁术，武功诡谲。周四海应该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，所以被杀。”
“他来青州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背着身。“祈天学院里有承天者血脉的学生。虽然稀薄，但对他们来说，有总比没有好。屠神者虽然被封了，但他的信徒还在。他们需要承天者的血脉来维持某种禁术，也许是为了复活屠神者，也许是为了别的东西。”
沈棠想起阿宁，想起武科那个少年，想起星象科那个像星痕的少女。三颗种子，她刚种下去，就有人来挖了。
“我要设个局。”沈棠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从墙上取下青州的地图，铺在桌上。手指点在祈天学院的位置，“放出消息，说祈天学院里有一件上古医神的遗物，藏在学院最深处。沧溟使他想要承天者血脉，但他更想要医神遗物。”
苏璟年皱眉：“他要真来了怎么办？”
“来了就抓。”沈棠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，把学院周围几条街都圈了进去，“李常带边军埋伏在学院外围，苏璟年带武科学生守在内院。阵神前辈在学院周围布阵，困住他。他来得了，走不了。”
苏璟年点了点头。手从刀柄上放下来，又按上去，反反复复的。沈棠知道他在紧张，她也在紧张。沧溟使不是普通的刺客，他是上古遗族的叛徒后代，手里有禁术，有海蛇毒，有不知道多少底牌。
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，鱼上钩了。
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棠坐在祈天学院藏书阁的三楼，面前点着一盏油灯，灯旁边放着一个木匣子，匣子里装着一块石头。石头是铸岳从苍梧渊带回来的封印碎片，上面有上古符文残余，微弱的光在黑暗里像萤火虫。她穿着一件便服，天子剑放在桌边，手边还有一把匕首。
苏璟年藏在二楼的暗处，刀已经出鞘。李常带着边军埋伏在学院外围的几条巷子里，阵神老者在学院四周布下了困阵，蓝色的能量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她在等。
三更天，窗外的风突然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，是一下子就停了，像是有人把风的开关关掉了。沈棠的手指搭在匕首柄上，掌心里全是汗。神识感知里，一道灰色的生命能量正在快速靠近，速度很快，从西边来，绕过了外围的边军，穿过了阵神老者的困阵——他手上有什么东西让阵法失效了。
屠神令。或者类似的东西。
灰色的能量停在藏书阁外面。窗户被推开了，一道黑影翻窗而入，速度快得像一阵黑色的风。银面具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，蛇眼蓝宝石反射着光。沧溟使看到桌上的木匣子，伸手去抓。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匣子，苏璟年的刀从二楼劈下来，金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炸开，照亮了整间屋子。
沧溟使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，躲开了苏璟年的刀。他的脚尖在书架上一点，整个人弹向窗户，速度快得沈棠的神识差点没跟上。
沈棠按下了桌上一个机关。阵神老者布在窗户上的禁锢阵启动了，蓝色的光从窗框上亮起来，像一张网封住了出口。沧溟使的拳头砸在光网上，网震了一下，没破。
苏璟年又劈了一刀。沧溟使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刃，架住了苏璟年的刀。两把兵器碰撞，火星四溅。沧溟使的力量不如苏璟年，被压得往下一沉，膝盖磕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但他的反应极快，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，朝苏璟年的手腕点去。指尖有黑色的光，寸许长，像一根刺。
沈棠的神识捕捉到了那根刺——海蛇毒，凝成了固体，藏在指甲缝里。这一指点中，苏璟年的手就废了。
“净化领域！”
白光从沈棠身体里炸开，罩住了苏璟年的手腕。黑刺遇到白光，像雪遇到火，消融了。沧溟使的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。他猛地发力，把苏璟年的刀推开，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，撞破了窗户。禁锢阵被他撞碎了，蓝光四散，像碎裂的玻璃。
沈棠追到窗口，沧溟使已经落在了藏书阁外面的地上。阵神老者的困阵在排斥他，蓝色的光在他身体周围闪烁，像无数条蛇在咬他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东西往地上一摔，黑烟炸开，笼罩住了他的身形。等黑烟散去，人已经不见了。
李常带着边军冲进学院，在周围搜了一整夜，没有找到沧溟使。苏璟年从窗户跳下来，站在沈棠旁边，刀身上的金红色光灭了，刀锋上沾着一丝黑血。
“他受了伤，跑不远。”
沈棠蹲下来，看着地上几滴黑色的血。血滴在青石板路上，在月光下泛着油光。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蘸了一点黑血包好，放进怀里。
“李常，封锁港口，不许任何船只离港。”
李常抱拳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苏璟年把刀插回腰间，看着沈棠。
“他知道学院里有学生了？”
沈棠点头。“他知道。今天他看到了，也许还会再来。”她抬起头看着天空。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白惨惨的。她的手指伸进袖子里，摸到那只歪扭的纸鹤。纸鹤还在，翅膀一大一小，头歪着。她把纸鹤攥在手里，纸鹤皱得更厉害了，但她没松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