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溟使从藏书阁逃走后的第三天夜里,他又来了。沈棠知道他会来。他要的东西还没到手——上古医神的遗物是假,但祈天学院里有承天者血脉的学生是真。她让阿宁和另外两个有血脉潜力的学生住进了藏宝阁,不是当诱饵,是真的保护。阁楼外面布了三层防线,最外面是李常的边军,中间是阵神老者的困阵,最里面是苏璟年。
三更天,月亮又被云遮住了。沈棠坐在藏宝阁二楼,面前摆着那个空木匣子,匣子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做了个假符文在上面,夜里看起来像是在发光。阿宁躺在旁边的床上,盖着被子,呼吸平稳,是真的睡着了。沈棠不想让孩子假装,太危险。她在阿宁的枕头下面放了一枚守护玉佩,是卫苍给的,关键时刻能挡住一次致命攻击。
神识感知里,十几道灰色的生命能量正在快速靠近。不是一道,是分散的,从四个方向同时接近学院。沧溟使这次带了人,不是单枪匹马,十几个人,都是黑衣蒙面,手里拿着短刃,身上有海蛇毒的气息。沈棠的手指搭在匕首柄上,掌心里全是汗。
灰色的能量穿过了学院外围的边军防线。李常的人按照计划故意放他们进来了,不是真的放,是留了一个口子,让他们以为找到了漏洞。沧溟使上当了——也许不是上当,是他太想要那件“医神遗物”了,就算知道可能是陷阱,也要来踩一脚。
灰色的能量碰到了阵神老者的困阵。蓝色的光网在黑暗中亮起来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罩住了整座藏宝阁。十几道灰色的能量被挡在外面,有的在撞网,有的在找缝隙。其中一道最亮、最浓的灰色,直接朝困阵的阵眼冲过来——他知道阵眼在哪。沧溟使手里有什么东西让困阵失效了,蓝色的光网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口子,他像一条蛇一样从口子里滑了进来。
苏璟年从二楼的暗处走出来,刀已经出鞘了,金红色的光在刀锋上跳动,照亮了他半张脸。沧溟使站在楼梯口,银面具上的蓝宝石在刀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又是你。”
苏璟年没有废话。刀劈了过去。金红色的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,沧溟使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,躲开了这一刀。他的短刃从袖子里滑出来,刺向苏璟年的肋下。速度快,角度刁,像毒蛇吐信。苏璟年侧身避开,短刃划破了他的衣服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沈棠站在二楼楼梯口,神识全开。灰色的能量在她感知里跳动,她能看到沧溟使的每一个动作——不,她能“预判”他的每一个动作。他的肌肉收缩的方向、重心移动的轨迹、短刃刺出的角度,全在她的感知里。她找到了一个弱点。沧溟使每次出刀之前,右肩会有一个细微的下沉,不到半寸,时间不到一息。但足够了。
“右肩。”沈棠喊了一声。
苏璟年的刀劈了过去,不是劈向沧溟使的胸口,是劈向他右肩下沉的方向。刀锋划过空气,金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残影。沧溟使的身体刚扭到一半,刀已经到了。剑刃刺穿了他的右肩,黑色的血喷出来,溅在苏璟年的手上,溅在地板上。沧溟使闷哼了一声,短刃从手里掉下来,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苏璟年收刀,一脚踹在他膝弯上,沧溟使跪了下来。
沈棠从二楼走下来,手里拿着匕首,走到沧溟使面前。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。
面具下面是一张苍白的中年男人的脸。左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刻着一条蛇形纹身,蛇身盘绕,蛇头在颧骨的位置,蛇眼是一颗镶嵌在皮肤里的蓝色宝石,跟面具上的那颗一样。他的嘴唇很薄,嘴角天生微微上翘,看起来像在笑,但眼睛没有笑意。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沈棠的影子。
“你杀不了我的。你们杀了我,屠神者百年后照样复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苏璟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“那就先杀了你,等百年后再说。”
沧溟使笑了。嘴角翘得更高了,眼睛里的光却暗了。“你以为屠神者只有一个?你以为封印了他就万事大吉了?”他的目光转到沈棠脸上,“医神传人,你太天真了。苍梧渊下的只是他的本体。他的意识散布在世间各处,沧溟国只是其中一个据点。杀了我,还会有下一个沧溟使。屠神者的信徒遍布四海,你们杀不完的。”
沈棠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周四海发现了什么?”
沧溟使没有回答。
沈棠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包着黑血的手帕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“你的血里有海蛇毒,但还有别的东西。系统分析过了,是上古禁术的残留。你在用自己的血喂养什么东西。”
沧溟使的瞳孔缩了一下。那个细微的变化,沈棠捕捉到了。“你在喂养什么?屠神者的意识?还是别的?”
沧溟使闭上了眼睛。嘴角的弧度消失了,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抹平的纸,什么都没有了。
李常从外面走进来,铠甲上沾着血,但不是他的。“沈大人,外面十三个杀手,抓了七个,死了六个。兄弟们伤了五个,没有亡。”
沈棠站起来。“把人押下去。单独关押,不许任何人接近。”李常带人把沧溟使押走了,苏璟年把刀插回腰间。
沈棠站在原地,看着沧溟使被押走的背影。他的右肩还在流血,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,滴在地板上,一滴一滴的。
苏璟年走到她旁边。“他说的那些话,你信吗?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回藏宝阁二楼,走到阿宁的床边。阿宁还在睡。睡得很沉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枕头下面的守护玉佩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。沈棠把玉佩拿出来,用手擦了擦,重新放回枕头下面。阿宁翻了个身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了。
沈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。她把糖纸剥开,糖化了半颗,粘在纸上。把糖从纸上刮下来,塞进嘴里。甜,甜里带着苦,苦里带着海风的咸味——不知道是她手上沾的沧溟使的血渗进了糖里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阿宁的枕头边。纸鹤站在枕头和被子之间,翅膀翘着,像一只小小的守护兽。
沈棠吹灭了灯,走出了藏宝阁。苏璟年在门口等她。两个人并肩走在学院的石板路上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银。
“你觉得海外还有多少像沧溟国这样的势力?”苏璟年问。
沈棠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止一个。屠神者经营了上千年,他的触角伸到了很多地方。苍梧渊的封印只是把他关住了,关不住他的信徒。”
苏璟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守住青州,守住祈天学院。”沈棠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“把灯传下去。他们有他们的势力,我们有我们的种子。看看谁的种子能发芽。”
苏璟年把手按在刀柄上,刀柄被他的掌心捂热了。“你的种子,会发芽的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两个人走出学院的大门,李常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沈大人,京城来的。”
沈棠接过信,拆开。新帝的笔迹,比上次工整了一些,看来是练过字的。“闻青州有海外势力作祟,朕已命沿海各州加强海防。卿在青州,一切小心。如需兵力,随时开口。”
沈棠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沧溟使被关在大牢里,七个杀手被关在另外的牢房。沈棠让人分开审讯,没有人开口。天快亮了,她坐在公署的签押房里,面前摊着沧溟使的审讯记录。记录是空白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沧溟国,屠神者海外据点”。写完又划掉了,不是不对,是证据不足。
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歪扭的纸鹤,纸鹤已经被压得更皱了。把它放在桌上站不住。纸鹤倒下去,翅膀朝下。用手指把纸鹤扶起来,靠着砚台勉强站稳。
窗外传来鸡叫声,第一声,很尖,把夜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沈棠站起来,推开窗户。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,天快亮了。她看着那道白光,眯了眯眼。风吹过来,纸鹤从桌上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