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溟国的使者来得比沈棠预想的快。沧溟使被擒才第七天，船就到了青州港。来的不是商队，是正式的使团，打着沧溟国的旗号，旗上绣着一条蛇，跟沧溟使面具上的蛇纹一模一样。为首的使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异国官服，脸上没有面具，但左脸颊上有一小块蛇形纹身，比沧溟使脸上的小得多，颜色也浅，像是印记而不是装饰。
他见到沈棠就跪下了，额头磕在青石板路上，咚咚咚三声响。“总督大人，敝国主已知晓沧溟使之罪，特派下官前来谢罪。”双手过头顶，呈上一个长长的木匣。匣子是紫檀木的，雕着花鸟鱼虫，做工很精致。沈棠打开木匣，里面躺着三样东西。第一样是一块黑色的铁片，巴掌大小，边缘不规则，像是什么东西的碎片。碎片表面刻着符文，跟屠神令牌上的符文一样，但更密、更细、更扭曲。系统跳了出来——“检测到屠神者魔器碎片，蕴含微弱上古之力。可用于加固封印，需阵神配合。”
第二样是一卷泛黄的帛书，封面上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，打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，还配着图。使者说这是沧溟国中关于屠神者的所有秘典抄本，原版已经烧了，这是仅存的一份。第三样是一把短刀，刀鞘上镶着七颗宝石，赤橙黄绿青蓝紫，跟她腰间的天子剑正好一对。使者说这是沧溟国的镇国之宝，名曰“沧溟刃”，献给大梁皇帝陛下。
沈棠把三样东西收好，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到京城。新帝的回信三天就到了——“带使者来京，朕要亲自见。”
朝堂上，沧溟国使者跪在太和殿的正中央，低着头，姿势很卑微。新帝坐在龙椅上，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，冕旒垂着十二串玉珠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沈棠站在朝臣队列的最前排，苏璟年站在她旁边。
使者念了一篇很长很长的呈文，大意是说——沧溟国虽系叛徒之后，但千年已过，今上早已不是当年的叛徒。如今沧溟国愿意臣服，永不与中原为敌，求大梁皇帝陛下开恩，饶恕沧溟使之罪，两国永结为好。念完之后，他把头磕在地上，不再起来。
朝堂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在等沈棠开口。
沈棠出列。“皇上，臣以为，沧溟国远在海外，讨伐不易。既然他们愿意臣服，交出魔器碎片和秘典，不如顺水推舟，接受求和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新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沈卿，你不怕他们假意臣服？”
“怕。”沈棠没有拐弯抹角，“但假意臣服也比现在就开战好。臣需要时间培养下一代承天者。十年二十年之后，他们真要翻脸，我们也不怕。”
新帝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御笔写了一道圣旨。大意是——封沧溟国主为“海外侯”，岁岁来朝，永镇东海。沧溟使之罪，念在初犯，免死，终身监禁。
使者又磕了三个头，额头都磕破皮了。
退朝后，沈棠和苏璟年并肩走出太和殿。走廊很长，阳光从柱子之间的空隙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
“他们未必真心臣服。”苏璟年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虎头纹路。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，看着广场上沧溟国使者在太监的带领下往宫门走。“我知道。但我们需要时间。学院里的学生还没长大，阿宁才十二岁，武科那个少年才十五。等他们成长起来，至少要十年。在这十年里，我需要沧溟国不来捣乱。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剥了糖纸塞进嘴里。糖化了，很甜。糖纸叠了叠，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。
苏璟年看着她把纸鹤放在廊柱的底座上，纸鹤站在石头上，翅膀翘着。他伸手碰了碰纸鹤的头，纸鹤晃了一下，站稳了。
京城的事办完，沈棠和苏璟年马不停蹄地赶回青州。阵神老者已经在学院里等着了，三件魔器碎片摆在桌上。他用蓝色的能量一块一块地试探，每一块都试了很久。
“可以用。这三块碎片本就是从封印上剥落的，把它们嵌回苍梧渊的封印阵里，至少能加固两成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沈棠，“但需要一名承天者留在封印附近，定期灌注血脉之力。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我每个月去一次。”阵神老者摇了摇头，你的血脉要留着传承，不能消耗在维持封印上。他看向窗外，学院操场上有学生在练刀。苏璟年站在操场中央，纠正一个少年的握刀姿势。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转回来看着沈棠。“武神血脉浓度最高，恢复最快。让他去。”
苏璟年走进来的时候，沈棠正在跟老者说话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，等她们说完了才推门。“我去。”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沈棠看着他。他站在门口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背上，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她知道他不想离开青州，但他不会说。他从来不说。
“每个月去一次，每次三天。”沈棠说。
苏璟年点了点头。
沧溟国的使团走了以后，青州恢复了平静。海港里那些异国的大船一艘一艘地离开了，三角帆消失在海平线上。沈棠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船远去。海风吹过来，她的头发糊了一脸，用手拢了拢。
苏璟年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苍梧渊？”沈棠问。
“明天。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太阳落到海面以下，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紫红色。她转过身往城里走，苏璟年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在青州城的石板路上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公署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。沈棠推开门走进去，院子里那棵槐树还是没有发芽，春天还没到。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，影子落在地上，像一堆乱麻。
苏璟年站在她身后。“沈棠，我不在的时候，你少熬夜。”
沈棠背对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，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天子剑。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光，冰冷的，但摸着久了就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