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璟年去苍梧渊的前一天傍晚，沈棠拉着他去了海边。不是有话要说，是没话要说。两个人在公署里对坐了一下午，案卷翻了两页，茶喝了好几壶，谁也没开口。苏璟年把刀擦了又擦，刀鞘上的虎头纹路都快被他擦平了。沈棠坐在他对面写《青州法典》的第四十七条，写了划，划了写，最后纸上只剩下一团墨渍。她把笔搁下，站起来，说了一句“出去走走”，就往外走。
苏璟年跟上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城。海边离青州城不远，骑马一盏茶的功夫。到了海边，苏璟年把马拴在礁石上，沈棠站在沙滩上，面朝大海。夕阳正在往下落，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，波光粼粼的，像有人在海上铺了一层碎金。海风不大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带着咸腥味。沈棠的披风被吹起来，玄色的布面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苏璟年站在她左边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腰挺得很直，但他的目光没有看海，看着她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海浪拍打着沙滩，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，一下一下的，节奏很慢。
苏璟年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被海风吹得有点散，但沈棠听得很清楚。“从你第一次在大理寺大堂上推翻案情，我就知道你不一般。你那时候穿着官袍站在大堂中央，手里拿着案卷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大堂都在听你说话。我当时想——这人要么是天才，要么是疯子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当时还想杀我。”
苏璟年没有否认。“想杀你是后来的事。你跟苏老太爷的案子扯上关系，我以为你是凶手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海浪声填满了空白，“后来越查越不对劲，你不是凶手，你是来查案的。从那时候开始，我就跟着你一路查。”
沈棠没有接话。她看着海面上那片橘红色的光，光在晃动，像火焰，像心跳。
“这些年并肩作战，我早已离不开你。”苏璟年转过身面朝她。沈棠也转过身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了两步远。夕阳照在苏璟年脸上，把他的金色瞳孔照得更亮了，像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。“沈棠，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？”
海风忽然大了一些，吹得沈棠的头发糊了一脸。她没有去拨，透过发丝看着苏璟年的脸。他的脸很平静，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——沈棠注意到了。他不紧张，他从来不紧张，但他的喉结出卖了他。
沈棠沉默了片刻，不是犹豫，是在感受。感受这句话落在心里激起的涟漪。不是惊涛骇浪，是一圈一圈的波纹，从中心向外扩散，扩散到四肢百骸，扩散到指尖和发梢。她点了点头，动作不大，但苏璟年看到了。
苏璟年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弧度不大，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、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枚玉佩，乳白色的，圆形，中间有一个方孔。玉佩的成色不算顶级，边角有些磨损，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，但被人贴身带着，擦得很干净。红线穿过方孔，红线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，从大红变成了暗红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儿媳妇的。”苏璟年把玉佩递过来，手很稳。
沈棠接过去，玉佩入手温润，被他贴身带了很久，还带着体温。她把红线系在脖子上，玉佩垂在胸口，跟她原来的那块铜钱和玉佩贴在一起，三样东西碰在一起，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苏璟年看着她把玉佩戴好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。海风吹过来，他的衣袍跟她的披风碰在一起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沈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。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，其实一直都没变。还是那把刀，那身灰布袍子，那个不太爱说话的性子。但她变了。她从一个只会查案的官，变成了愿意跟一个人共度余生的人。
苏璟年伸出手，把沈棠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手指碰到她的耳朵，沈棠觉得有点痒，缩了一下脖子。苏璟年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不是弯嘴角，是露了牙齿的笑容。
沈棠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海边笑着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沙滩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海浪涌上来，淹没了他们的脚印。退了，又涌上来。
沈棠伸出手，握住了苏璟年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手指很长，掌心有厚厚的茧。她的手小，被他握住了就看不见了。两个人十指相扣，苏璟年握得很紧，像是怕她跑掉。沈棠没有抽手。
“我们是伴侣，也是战友。”沈棠看着海面。
苏璟年嗯了一声。
太阳落到了海面以下，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，又从紫色变成了灰色。海面上的碎金消失了，海水变成了暗蓝色，深沉而安静。月亮升起来了，不圆，缺了一角，但很亮。月光照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的，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皱了，糖化了半颗。她把糖纸剥开，糖粘在纸上，她用牙齿刮下来，含在嘴里。苏璟年低头看着她。
“甜吗？”
“甜。”沈棠把糖纸叠了叠，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托在掌心里。海风吹过来，纸鹤的翅膀扇了两下，但没有飞起来，在她的掌心里站着。
苏璟年伸手从她掌心里拿起纸鹤，看了看，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怀里，贴着胸口放着。
“你不是说要还给我吗？”沈棠看着他的动作。
“不还了。这是定情信物。”苏璟年的语气很认真。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是我叠得最丑的一只。”
“所以才是定情信物。”
沈棠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海边，看着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。海浪声在耳边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苏璟年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，揽住了她的肩膀。沈棠靠在他肩上。两个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。
远处，青州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，一盏一盏的，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祈天学院的灯火最亮，藏书阁的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光，那是沈棠走之前忘记吹灭的灯。苏璟年还说明天要去苍梧渊，沈棠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，他也没有说。但他们都知道，他会回来，她会等他。
海浪涌上来，淹没了近处的沙滩。退下去的时候，沙滩上什么都没有留下。沈棠从苏璟年肩上抬起头，看着海面。海面上有一艘船的影子，很远，很小，在月光下像一片树叶漂在水上。
“那是什么船？”沈棠问。
苏璟年眯着眼看了看。“渔民的船。这个时辰还在打鱼，不容易。”
沈棠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。船在月光下慢慢移动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。
苏璟年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“走吧，该回去了。”沈棠直起身。
苏璟年松开手，但还有一只手握着她的手。两个人转身往回走，沙滩上留下两行脚印，并肩的，整整齐齐的，像两条平行的线。
海浪涌上来，把脚印冲掉了一半。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，在月光下，像某种古老的文字，刻在沙滩上，等着被海水彻底抹去。
苏璟年的马拴在礁石上，打了个响鼻，前蹄刨了刨沙子。苏璟年走过去解开缰绳，翻身上马，伸手把沈棠拉上马背，坐在他前面。
两个人一匹马，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。月光照着海面，照着沙滩，照着马背上两个人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