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李常就来了。沈棠刚起床，头发还没梳，披散着坐在院子里喝粥。苏璟年已经收拾好了行装，包袱放在廊下，刀和剑都挂在腰间，正准备出发去南疆。李常站在院子门口，脸色很差，像一夜没睡。他手里拿着一叠纸，纸边卷了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“沈大人，出事了。”李常把纸放在石桌上，“祈天学院一个学生，昨天出去采药，没回来。阵法科的人，叫小何，十六岁，有微弱承天者血脉。同时失踪的还有两个人——城东铁匠铺的学徒，十八岁，天生神力；城南一个卖花的小姑娘，十四岁，能跟鸟说话。”
沈棠放下粥碗，拿起纸扫了一遍。三个人，三个不同的地方，三种不同的天赋。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词——承天者血脉觉醒前兆。天生神力可能是武神一系，跟鸟说话可能是音神或自然系，小何的阵法天赋是阵神一系。这三个人都有承天者的潜力，虽然血脉稀薄，但确实是种子。沧溟国在猎杀承天者，但这一次他们不是猎杀——是绑架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
“昨天傍晚。小何的室友见他没回来，去采药的山上找，只找到了他的药篓子和几株草药，人不见了。铁匠铺的学徒是早上出门买铁料，中午没回来，铺子里的人去找，在城门口不远的地方捡到了他的钱袋。卖花的小姑娘是下午失踪的，她的花篮丢在城南的巷子里，花还新鲜，像是刚丢下的。”
沈棠站起来，头发披散着没管。她走进屋里换了身衣服出来，苏璟年已经把马牵到了门口。两个人骑上马，李常带着人在后面跟着。先去城东铁匠铺学徒失踪的地点——城门口外的官道旁。沈棠下马蹲在地上查看。官道是土路，最近没下雨，地面干燥，脚印留不住。但路边的草丛里有东西。她拨开草丛，看到一根细针，比绣花针还细，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。
“百草录。”
“检测到海蛇毒。成分与周四海案相同。”
沈棠把针包好放进袖子里。又去了城南卖花姑娘失踪的巷子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高墙，阳光照不进来，地上湿漉漉的，有青苔。墙角有一摊水渍，还没干透。沈棠用手蘸了一点，放在鼻子前闻了闻——咸的。海水的咸味。沧溟国的杀手已经潜入了青州城，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人。
苏璟年站在巷口，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他们为什么要抓人？之前都是直接杀。”
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因为之前他们不需要活口，只需要血脉。但现在他们需要活人当筹码。他们要医神神识水晶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可那颗水晶已经碎了。他们不知道。”
苏璟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沈棠闭上眼睛，放开神识。神识从城中心扩散出去，越过城墙，越过护城河，向四面八方延伸。城西，城外五里，河边，有一个废弃的码头。那里有生命能量，很微弱，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不止一个，是三个。三个人的生命能量挤在一起，都很弱，但都在。
“找到了。”沈棠睁开眼睛，翻身上马。苏璟年跟着上马，李常带着二十名边军跟在后面。一行人出了城西门，沿着河岸往北跑。废弃的码头在河湾处，原来是个货运码头，后来上游建了新码头，这里就荒了。码头的木桩已经腐烂，有几根歪在水里，上面长满了青苔。岸边有一座破棚子，棚顶的茅草塌了一半，墙壁是木板钉的，板缝里透出光。
沈棠走到棚子前，推开门。里面空无一人。但地上有血迹，暗红色的，已经干了，渗进了木板的缝隙里。血迹拖成一条线，从棚子中央延伸到后门，后门外是河。血在河边断了。船上把人带走了。沈棠蹲下来在血迹旁边看到了一封信。信压在石头下面，石头是白色的，跟这里的灰黑色石头不一样，是被人从别处带来的。
沈棠展开信，字迹很工整，像刻出来的。“想要人，用医神神识水晶来换。七日内，东海孤礁。落款——沧溟国猎杀队。”
苏璟年看到了信的内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沈棠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。转身走回马边，翻身上马。
苏璟年拉住了她的缰绳。“这是陷阱。你去东海孤礁，他们会在那里等着你，杀了你，取你的血脉。你不能去。”
沈棠低头看着他的手。“小何是我的学生。铁匠铺的学徒和卖花的小姑娘是青州的百姓。他们是替我们去死的。沧溟国要抓的是承天者，他们本来要抓的学生不止小何一个，是学院里的所有人。小何被抓是因为他出门采药落了单。”她抬起头看着苏璟年的眼睛，“我必须去。”
苏璟年没有松手。“那就将计就计。你去当诱饵，我们暗中布控。李常带边军扮成渔民，提前潜伏在孤礁周围。我带武科的学生从海上包抄。阵神老者在远处布阵，防止他们从海上逃跑。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阿宁明天到青州。让她跟阵神前辈一起布阵，双重保险。”苏璟年点了点头。沈棠接过他手里的缰绳，打马往回走。
回到青州城，已经是傍晚。沈棠在签押房里摊开海图，手指点在东海孤礁的位置上。孤礁在青州港以东两百里的海面上，很小，涨潮时大部分礁石会被淹没，只有最高处露出水面。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，只有一个代表礁石的小点。
苏璟年站在她旁边。“七天后是满月，那天的潮汐最大。孤礁大部分会被淹，能站人的地方只有礁顶很小一块。他们选这个地方，是想逼你一个人上去。”
沈棠的手指在海图上敲了两下。“那就将计就计。我一个人上礁，交‘水晶’。你们在周围等着，等他们现身，一网打尽。”
当晚，沈棠给阵神老者写了封信，让李常连夜送去学院。又给阿宁发了信鸽。阿宁在江南历练，回信说后天就能到青州。沈棠把信收好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拳头大的水晶。不是医神神识水晶，是一块普通的水晶，铸岳从矿场里找来的，打磨得很圆，在烛光下像一颗冰球。沈棠把它放在桌上，看了一会儿。
苏璟年走进来。“你真打算拿假水晶去骗他们？”
“他们没见过真的医神神识水晶。真的已经碎了，除了我们没人知道。”沈棠把水晶包在一块黄绸里，放进一个木匣子。木匣子是红木的，雕着花纹，看起来很精致。“假的也要做得像真的。”
苏璟年看着木匣子，拔出刀，在指尖割了一道小口子，血滴在水晶上。金红色的血渗进了水晶内部，像一团火焰被封在了冰里。他收刀，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。“加上武神的血，更像真的。”沈棠看着水晶里那团金红色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棠站在码头边等船。苏璟年在检查船上藏着的兵器。李常在调兵。阵神老者在远处布阵。阿宁还没到。天空灰蒙蒙的，要下雨的样子。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剥了糖纸塞进嘴里。甜。糖纸叠了叠，叠成纸鹤，放在码头的木桩上。纸鹤站在木桩顶端，翅膀被海风吹得扇了几下。
苏璟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看着海面。海面上有一艘船，船头站着一个人，穿白衣服，头发很长，在风里飘。预知来了。船靠岸，预知走上码头，白衣服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。闭着眼睛脸朝向沈棠。
“医神传人，我跟你去东海孤礁。我的预言能提前感知危险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预知走过去，站在码头上，面朝大海。沈棠看着她白色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星痕。星痕如果还活着，应该也会在这里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天空，嘴里念叨着星象。
阿宁是在船要出发的时候赶到的。她骑着一匹黑马从官道上冲过来，尘土飞扬，到了码头才勒住缰绳，马前蹄扬起差点把她甩下去。三年不见，她从十二岁的小女孩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女，淡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皮肤晒黑了不少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
“老师！”阿宁跳下马，跑到沈棠面前，单膝跪下。沈棠把她扶起来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“长大了。”
阿宁的眼眶红了。
沈棠转身看着苏璟年。“你留在青州，等我们的消息。”
苏璟年想说什么，沈棠抬手打断了他。“孤礁太小，藏不住太多人。你带武科的学生在二十里外等着，看到信号再过来。阿宁和阵神前辈在孤礁周围布阵，困住他们。我和预知上礁，交‘水晶’。”苏璟年点了点头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看着沈棠的眼睛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沈棠读出了他的唇语——“小心。”
沈棠转过身，上了船。预知跟在后面。阿宁也上了船。阵神老者已经在另一艘船上了。三艘船从青州港出发，驶向东海。
沈棠站在船尾看着青州城越来越远。城墙上的“青州”二字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。她摸了摸胸口那三样东西——铜钱凉的，两块玉佩一温一凉。凉的那块是苏璟年送的，她贴身带了一百年，从没摘下来过。
海风吹过来，她的白发飘起来。预知站在她旁边。“医神传人，这一去，你怕不怕？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海面上起雾了，孤礁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的神识已经感知到了那片暗礁。灰色的生命能量不止一团。很多团，像一群鲨鱼在水下游弋。沧溟国的猎杀队已经在那了，等着她自投罗网。
沈棠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到那颗假水晶。水晶被苏璟年的血染成了金红色，在黑暗的袖子里发着微弱的光。她把手指从水晶上移开，摸着那些叠好的纸鹤。有一只特别皱，翅膀一大一小，头歪着。沈棠把那只歪扭的纸鹤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托在掌心里。纸鹤站在她掌心上，海风吹过来，翅膀扇了两下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纸鹤放回袖子里，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雾。
船驶进了雾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