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很浓，船进了雾区之后，前后左右全是白茫茫一片。沈棠站在船头，神识完全放开，感知着前方的礁石和那些灰色的生命能量。预知站在她左边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在动，像是在念什么咒文，又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。阿宁在船尾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海面，手指在水面上画着符文。阵神老者的船在她们左边五十丈，蓝色的能量线从船上延伸出去，在海面下编织成一张大网。
孤礁出现了。黑色的礁石从雾里冒出来，像一头巨兽的背脊露出水面。涨潮已经开始，礁石大部分被海水淹没，只有最高处一块桌面大小的平台还露在外面。平台上竖着三根木桩，木桩上绑着三个人——小何，铁匠铺的学徒，卖花的姑娘。他们的衣服被海水打湿了，贴在身上，嘴唇发紫，低着头，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醒着。
木桩周围站着十个黑衣人，戴着统一的蛇形面具，手里拿着短刃。他们站在礁石上，脚下在涨潮的海水里，但身体纹丝不动，像钉在礁石上的钉子。领头的那个站在最高处，面具上的蛇眼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，在海雾里像两团鬼火。他的身形比其他人高大一圈，腰间挂着一把弯刀，刀身上刻着符文，跟屠神令牌上的符文很像。
沈棠的船在离礁石二十丈的地方停下来。海浪拍打着礁石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“水晶带来吗？”猎杀队长的声音从雾里传来，沙哑，金属质感，不像是人发出来的，更像是用刀刮出来的。
沈棠从袖子里掏出木匣子，打开，把里面的假水晶举起来。金红色的光在水晶内部流动，在海雾中像一盏不灭的灯。猎杀队长盯着那颗水晶看了几秒，从礁石上跳下来，踩在海水里，一步一步朝沈棠的船走过来。海水淹到他的腰，他的脚步很稳，踩在海底的沙地上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走到船边伸出手。“给我。”
沈棠把木匣子合上。“先放人。”
猎杀队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枚黑色的令牌，跟屠神令牌一模一样，但更大，令牌上的符文更密。他把令牌在沈棠面前晃了晃，令牌上的符文亮了一下，暗红色的光闪了一瞬。“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？水晶交出来，我放人。不交，我杀了他们，再杀了你。”
沈棠把木匣子扔了过去。猎杀队长接住，打开，取出水晶。他在手里掂了掂，举到眼前看了看。金红色的光映在他面具上。他的手指捏了一下水晶，咔嚓——水晶碎了。碎片从他指缝间落下来，掉在海水里，沉下去了。
“假的。”猎杀队长的声音没有愤怒，没有惊讶，平静得可怕，“医神传人，你耍我。”他把手里的木匣子捏碎，木屑从指缝间飘落。
沈棠没有动。“净化领域。”
白光从她身体里炸开，罩住了整座礁石。白光刺眼，十名黑衣杀手被光刺得睁不开眼，用手臂挡住眼睛。苏璟年从水下冒了出来。他一直在水里，憋着气从船底潜行到礁石背面，在黑衣杀手被白光晃眼的那一瞬间，他的刀出鞘了。金红色的光在雾里一闪，三根木桩上的绳索被斩断，绳索的断口整齐得像刀切。
小何从木桩上滑下来，掉进海水里。苏璟年一手一个抓住小何和铁匠铺学徒，李常的船从雾里冲出来，船上的边军用长竿把三个人捞上了船。卖花的姑娘最后一个被救上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。阿宁用“草木回春”稳住了她的心跳。
猎杀队长反应过来的时候，三个学生已经上了船。他从海水里跃起来，弯刀出鞘，朝沈棠劈去。刀锋上有暗红色的光，光里有一股腥臭味，像血，像腐烂的海草。沈棠侧身闪避，弯刀擦着她的肩膀劈过，刀风削掉了她一缕白发。她从腰间拔出天子剑架住第二刀。剑和刀碰撞，火星四溅，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上传过来，震得她虎口发麻，天子剑差点脱手。
苏璟年从礁石上跳过来。他在海水里泡了太久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，但刀法没有受任何影响。一刀劈向猎杀队长的后颈，猎杀队长头也不回，弯刀背在身后挡住了。两把兵器碰撞发出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，震得水花四溅。
十个黑衣杀手从白光中缓过来，朝礁石上涌过来。预知的白衣服在雾里飘动，她张开双臂，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。不是攻击的光，是干扰。杀手们看到的景象变了——他们看到礁石上有十个沈棠，十个苏璟年，十个预知。有人在原地打转，有人朝错误的方向挥刀，有人砍在了同伴身上。
阵神老者的困阵启动了。蓝色的能量网从海面下升起来，罩住了礁石周围的海域。黑衣杀手被困在网里，撞不出去，海水退潮了，礁石露出更多。一个黑衣杀手试图翻越光网，手指碰到网线的那一刻，蓝色的电光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，他惨叫一声掉进海里，不再动了。其他杀手不敢再碰。
猎杀队长被苏璟年缠住了。他的武功比沧溟使高得多，刀法诡异，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。苏璟年虽然武神血脉九成，但在水里泡了太久，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。两人交手二十几个回合，谁也奈何不了谁。沈棠用神识预判猎杀队长的动作，在苏璟年耳边报出他下一步的攻击方向。这个配合让他们占了上风，苏璟年一刀划破了猎杀队长的肩膀。暗红色的血喷出来，溅在礁石上。猎杀队长闷哼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珠子往地上一摔。黑烟炸开，比上次沧溟使用的那种更浓，更有毒。沈棠的净化领域全力展开，白光把黑烟驱散，但猎杀队长已经不在礁石上了。他跳进了海里。
沈棠放开神识。水下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快速移动，速度比鱼还快。礁石下方有一条海沟，很深。猎杀队长钻进海沟，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深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。海沟的出口在很远的地方，那里有船在接应。沈棠站在礁石上，海水涨到了她的膝盖。她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消失的方向。
苏璟年把刀插回腰间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肩膀并着肩膀。“至少救回了学生。”
沈棠转过身。三艘船把学生送上了安全的船。小何醒了，靠在一个边军身上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睛是睁开的。铁匠铺的学徒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发抖。卖花的小姑娘闭着眼睛，阿宁握着她的手，淡蓝色的能量在两人之间流动。
沈棠跳上船，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来，手按在她额头上。“草木回春”的能量顺着额头流遍小姑娘的全身。小姑娘的呼吸平稳了，嘴唇从紫变红，手指动了一下，睁开了眼睛。她看着沈棠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又闭上了眼睛。不是昏迷，是睡着了。
沈棠站起来，走到船头。雾开始散了。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，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。预知走过来又走开了。阵神老者的船靠过来，老者站在船头，蓝色的困阵已经收了。他看着沈棠。“跑了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“海沟里有暗道，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”
船队开始返航。沈棠站在船尾看着孤礁越来越小。礁石上的木桩还在，血迹还在，但那些黑衣杀手的尸体已经被阵神老者困在网里。李常派了船去收尸，也许能从尸体上找到线索。
苏璟年身上的湿衣服换了一件干的外套，头发还在滴水。他从船舱里端出一碗姜汤递给沈棠，沈棠接过去喝了一口。姜很辣，辣得她嘶了一声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苏璟年说。
沈棠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确实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消耗过度，净化领域开了太久，神识一直在运转，血脉力量几乎透支了。她把姜汤喝完，碗还给苏璟年。
“他们知道水晶碎了。”沈棠看着海面，“但他们对水晶的了解比我们想的深。能一眼看出真假，说明他们见过真的医神神识水晶，或者有办法检测。”
苏璟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他们迟早会知道，你已经把神识用了。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海风很大，吹得她的白发往上飘。她把白发拢到耳后，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皱了。糖化了半颗，她把糖纸剥开，糖从纸上刮下来，塞进嘴里。甜，甜里带苦。
糖纸叠了叠，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。她的手还在抖，纸鹤叠得歪歪扭扭的，翅膀一大一小，头也歪了。她把纸鹤放在船舷上，纸鹤站不稳，倒下去了。苏璟年捡起来放回船舷上，用自己的刀鞘挡住风。纸鹤靠着刀鞘站稳了。
沈棠看着他。“你身上还在滴水。”
苏璟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。“没事，天热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苏璟年也弯了一下。两个人站在船尾，海风吹过来，把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投在海面上，倒影被浪花打碎了。
阿宁从船舱里走出来，拿着一件干衣服披在沈棠肩上。“老师，小何醒了，他想见你。”
沈棠转身走进船舱。舱里点着一盏油灯，小何躺在铺位上，盖着被子。他的脸还是很白，但眼睛有光了。看见沈棠进来，他撑着要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沈棠按住他的肩膀，在铺位边坐下。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？”
小何的眼眶红了。“他们...抽了我的血。用针管从我手臂上抽了很多。我不知道有多少，但抽完以后我就没力气了。”他把袖子卷起来，手臂上有一个针眼，周围乌青了一大片。
沈棠看着那个针眼，手指攥紧了膝盖。沧溟国在收集承天者的血液，不是杀人取血，是活体抽血。他们要血干什么？喂养屠神者的意识？还是培养什么东西？
她把手按在小何额头上。“草木回春”的能量流遍他的全身。小何的脸色好了一些，闭上了眼睛。
沈棠站起来，走出船舱。苏璟年在门口等她。
“他们在抽学生的血。”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苏璟年能听见。“不是杀，是养着抽血。像养牲畜一样。”
苏璟年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船队驶出了雾区。青州港的灯塔在远处亮着，灯火在白天看不太清楚，但沈棠看到了。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，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到那颗歪扭的纸鹤。纸鹤的翅膀折了，她用指甲把折角压平，放回去。
海风吹过来，船帆鼓满了风，速度更快了。沈棠站在船头白发被吹得往后飘。苏璟年站在她左边，刀和剑交叉在腰间。预知站在船尾背对着她们面向大海，白衣服在风里像一面旗。阿宁在船舱里照顾三个学生。
船靠岸了。码头上有百姓在等，有失踪者的家属。卖花姑娘的母亲冲到船上抱着女儿哭。铁匠铺的老板站在码头上，铁塔一样的汉子眼眶红红的。小何没有家人，祈天学院就是他的家。沈棠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团聚的人。
苏璟年走过来。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沈棠摇了摇头。她看着海面。雾已经散了，阳光很好。
“猎杀队长跑了，还会再来。下次他不会给我们谈判的机会。”
苏璟年没有回答，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棠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沈棠没有抽手。两个人站在码头上，看着海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