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训班设在祈天学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，墙壁厚实，隔音很好。沈棠站在石室中央，面前盘腿坐着阿生。少年的身体比刚救回来时好了很多，脸上有了血色，淡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，但还是很瘦——被抽了半年的血，伤了根基，要完全养回来至少还要一年。沈棠把手按在他头顶，感知他体内的音神血脉。淡绿色的火光在少年体内跳动，比刚救回来时亮了，但还不够稳定，像风中的蜡烛，忽明忽暗。
“阿生，今天我要帮你觉醒音神血脉。”沈棠蹲下来跟少年平视，“这一关很疼，忍过去，你就是新一代的音神承天者。忍不过去，你的血脉会彻底熄灭，永远不能再觉醒。”
阿生抬起头看着沈棠。他的眼睛很干净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“老师，我忍得住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，站起来走到阿生身后，双手按在他肩上。“生命源泉。”
金黄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，顺着阿生的肩膀流进他的体内。阿生的身体猛地绷直了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，牙齿咬得咯吱响。淡绿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渗出来，跟金黄色的光交融在一起，在石室里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光芒。阿生开始发抖，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、肩膀、全身。他没有叫出声，嘴唇咬破了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。
苏璟年站在石室门口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阿生的身体已经不抖了，但那些淡绿色的光还在他体内流转。金黄色的光慢慢收了回去，沈棠的手从阿生肩上松开，向后退了一步，靠在墙上。她消耗了太多能量，脸色发白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阿生睁开了眼睛。
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淡绿色，瞳孔深处有音符的虚影在跳动，像一小串乐谱嵌在他的虹膜里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发出一个音节——“啊”。声音很轻，但石室东墙三丈外的一个瓦罐啪地碎了。碎片溅了一地，苏璟年刀出鞘半寸，又按回去。
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握了握拳又松开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棠。“老师……我做到了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从墙上直起身走到阿生面前蹲下来，伸手把他嘴角的血擦掉。“你是祈天学院第一个觉醒的承天者。音神血脉，浓度约三成。乐瑶前辈会教你如何运用。”
阿生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沈棠面前，额头磕在地砖上，咚咚咚三声响。“恩师，我愿随您远征蓬莱岛。”
沈棠把他扶起来。“你还需要修炼。这次不带你去。”
阿生的眼眶红了。“老师，我能打。我不怕死。”
沈棠摇头。“不是怕你死，是怕你去了帮不上忙反而拖后腿。音神的战斗方式不是靠蛮力，是靠音律。你刚觉醒，连古琴都还不会弹，去了能做什么？”阿生的嘴唇动了动，想反驳但无言以对。沈棠把手按在他肩上，“我请乐瑶前辈带你历练。等你音律大成，我们再一起并肩作战。”
阿生低下头，一滴眼泪掉在地上。沈棠没有安慰他。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他，他接过去擦了脸，把手帕攥在手里。
当天晚上，沈棠通过意识网络联系了乐瑶。乐瑶的淡绿色光点在虚空里跳动，听完沈棠的话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让那孩子来南方海域找我，我亲自教他。”
沈棠道了谢退出虚空，写了封信让李常安排船送阿生去南方海域。阿生走的那天，沈棠站在码头上。少年背着一个小包袱，穿着祈天学院的青色长衫，站在跳板前。他转过身看着沈棠，朝她鞠了一躬，腰弯得很深。沈棠没有扶他，受了他这一礼。阿生直起身上了船。船开动了，他站在船尾一直看着码头，直到沈棠的身影变成岸边的一个小点。
苏璟年站在沈棠旁边。“你把他送走了。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，船帆在阳光下很白，像一片云飘在海面上。
“乐瑶会教他。等他回来的时候，会是一个真正的音神承天者。”
苏璟年把刀从腰间解下来，放在码头栏杆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刀。刀身上的金红色光在阳光下很亮。沈棠低头看着他擦刀，手指上有一道新伤疤，是去西域救铸岳时留下的。
“铸岳的伤怎么样了？”
苏璟年头也不抬。“死不了。右臂的刀伤感染了，你的药管用，已经收口了。再养半个月能打。”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，沈棠转过身往回走。
祈天学院的操场上，特训班的三十个学生正在练功。有的在打坐冥想，有的在练习武艺，有的在布阵，有的在吟唱。沈棠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些学生——最小的才十二岁，最大的十九岁，都是她亲手挑选出来的，有承天者血脉潜力的孩子。阿生是第一个觉醒的，但不是最后一个。
阵神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沈棠旁边，蓝眼睛看着操场上那些学生。“你今天消耗了不少血脉之力，不该再用生命源泉。那孩子还能等。”
沈棠摇头。“等不了。我们要去蓬莱岛，青州需要有人镇守。阿生早点觉醒，青州就多一分保障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要把他留在青州？”
“留在青州，跟乐瑶学艺。”沈棠转过身看着老者，“前辈，青州的防卫，我交给您和阿宁。”
老者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倒是会安排。”他拄着拐杖走了，拐杖点在青石板路上，笃笃笃的，一下一下很稳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皱了。糖化了半颗，她把糖纸剥开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放在操场边的石栏上。纸鹤站在石栏上，风吹过来翅膀扇了两下。
苏璟年从操场那边走过来。他刚指导完武科学生的刀法，身上还穿着练功服。“阿生的船已经出了海港，看不到了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她看着操场上的特训班学生。三十个少年在阳光下练功，汗水在脸上闪光。
“等我们从蓬莱岛回来，会有更多孩子觉醒。”
苏璟年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沉默地看着操场。远处传来海浪声，一下一下的。沈棠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到那个歪扭的纸鹤。纸鹤的翅膀很皱头也歪着，但她没有拿出来，只是摸了摸。
苏璟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站在阳光下，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远处的海面上，阿生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。沈棠看着那个小点，在心里说了一句——等你回来。
风吹过来，石栏上的纸鹤飞了起来。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，落在操场的草地上。一个特训班的学生跑过去捡起来送回来。“老师，您的纸鹤。”
沈棠接过纸鹤。纸鹤的翅膀沾了草汁，青绿色的。她把纸鹤放在石栏上，用手指把翅膀上的草汁擦掉。纸鹤站在石栏上，翅膀翘着。远处传来一声船笛，很悠长。
沈棠闭上眼睛。神识扩散开来。青州城的生命能量一团一团的，特训班的三十个少年的火光在操场边跳动。其中最强的几团淡绿色、淡金色、淡蓝色——都在慢慢变亮。她睁开眼睛。“再过两年，特训班这批孩子就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苏璟年嗯了一声。两个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