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在东海航行了五天。第五天清晨,海面上出现了雾。不是普通的海雾,是灰白色的,浓得像一堵墙,把前方的海面完全挡住了。林海站在船头,眯着眼看着那片雾。“迷雾大阵。过了这片雾,就是蓬莱岛。”
阵神老者的五名弟子站在船头,每人手里拿着一块刻着符文的石头。他们同时将能量注入石头,五道蓝光射入雾中,雾气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一条狭窄的水道。
二十艘战船鱼贯而入。水道很窄,两侧的雾气在船身经过时翻涌着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窥探。沈棠站在船头,手按在医神剑的剑柄上,神识全开。雾气里有灰色的生命能量在移动,不多,分散在水道两侧,像潜伏的猎手。他们没有动手,也许是在等命令。
船队驶出了迷雾。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大岛出现在海面上,岛很大,比沈棠去过的任何一座岛都大。岛上有山,山上有建筑,白墙黑瓦,飞檐翘角,像是一座城池。港口里停着几十艘战船,船型跟大梁的不同,船首刻着蛇头,旗帜上绣着蛇纹。
“全军准备。”沈棠的声音传遍船队。战船上的水师将士握紧了兵器,弩机上了弦,弓箭搭上了弓。乐瑶的十名弟子盘坐在船舱里,古琴横在膝上,手指搭在琴弦上。铸岳把新锻造的弩炮推上了甲板。
岛上的港口响起了号角声,沧溟国的战船开始移动。他们反应很快,但晚了。苏璟年率五艘战船从侧翼包抄,弩炮齐射,火球砸在沧溟国的战船上,木屑纷飞,火光冲天。乐瑶的弟子同时拨动琴弦,音波从海面上掠过,沧溟国的水手们捂着头惨叫,有人掉进了海里。
沈棠的旗舰第一个靠岸。她从船头跳下来,医神剑出鞘,银白色的光纹在剑身上流动。港口的守卫冲上来,她一剑横扫,银白色的剑气划过三个人的胸口,他们倒下了,伤口处没有血流出,只有一股淡淡的白烟。净化之力。
苏璟年从另一侧冲上来,刀剑齐出,金红色的光在他周身跳动,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。乐瑶踩着船板飞身上岸,手指在琴弦上一拨,一道透明的音波扩散出去,十几个黑衣杀手同时捂住了耳朵。
铸岳最后一个上岸,背篓里装满了兵器。他把一把符文弩递给沈棠。“医神弩,射程三百步,专破禁术。”
沈棠接过弩挎在肩上,朝岛上的城池冲去。
城门前站着一个人。银蛇面具,暗红色宝石蛇眼,身形高大,弯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猎杀队长。他的弯刀上还有干了的血迹,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医神传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还是那么沙哑,金属质感。
沈棠没有废话,抬手就是一弩。符文箭射出去,箭身上带着银白色的光。猎杀队长侧身闪开,箭钉在他身后的城墙上,炸开一团银光。苏璟年的刀从侧面劈过来,猎杀队长用弯刀架住。两把兵器碰撞,火星四溅。这一次苏璟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一刀快过一刀,刀刀都劈向他受伤的右肩。猎杀队长的刀法依然诡异,但他的体力已经不如上次。苏璟年在西域杀了七天,刀法更加凌厉。第十二刀,猎杀队长的弯刀脱手飞出去。苏璟年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沈棠走过来,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。面具下面是一张六十多岁的老脸,皱纹很深,左脸上的蛇形纹身已经褪色了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。
“国主在哪?”
猎杀队长笑了。“你们会见到他的。很快。”
沈棠一掌砍在他颈侧,他晕了过去。
城池深处有一座宫殿,黑石砌成,殿门上刻着巨大的蛇形浮雕。沈棠推开殿门,里面很暗,只有殿中央有一盏灯,灯下站着一个人。身材佝偻,白发稀疏,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,袍子拖在地上。他的脸很老,像风干的橘子皮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。暗红色的瞳孔里有符文的虚影在转动。
沧溟国主。活了几百年的屠神者直系后裔。
“医神传人,你比我想的年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干的树叶在摩擦。
沈棠没有跟他废话,抬手就是一弩。符文箭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了,悬在半空中,箭身上的银白色光被一层暗红色的光膜挡住了。国主伸出手指在箭杆上一弹,箭掉在地上。弯刀、剑、弩炮同时朝国主招呼过去。苏璟年从左侧劈刀,乐瑶的音波从右侧袭来,铸岳的符文锤从正面砸下,毒灵的毒针从头顶洒落。
国主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,躲开了所有攻击。他的手一挥,一道暗红色的光刃从掌心里射出,击中了苏璟年的肩膀。苏璟年闷哼一声退了两步。
沈棠释放了净化领域。金黄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罩住了整座大殿。国主身上的暗红色光膜在金光的照射下滋滋作响,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他的脸抽搐了一下,似乎感受到了疼痛。乐瑶的音波加大了力度,透明的音波在大殿里回荡,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铸岳的符文锤砸在地面上,地面的石板裂开了,裂缝里有蓝色的光涌出来,是阵神弟子在外面布下了困阵。
国主被压制住了。他的暗红色光膜越来越薄,最后碎了。苏璟年的刀劈在他胸口,暗红色的血喷出来溅在地上。国主倒退了好几步撞在墙壁上,滑坐下来,暗红色的眼睛里的符文虚影灭了,变成了一双浑浊的老眼。
沈棠走到他面前,医神剑指着他的喉咙。“你们抽承天者的血,喂养屠神者的意识?”
国主笑了。笑得很轻,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声音,像蛇在吐信。“你们赢了这一仗,但赢不了最后的战争。屠神者主人十年后就会破封。不是百年,是十年。”
沈棠的瞳孔猛地一缩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星痕自爆能修复封印?那只是暂时延缓。封印一直在崩裂,从内向外。”国主咳嗽了两声,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流下来,“屠神者主人的力量越来越强,封印撑不了十年。你们杀了我,杀了我,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。”
乐瑶的琴声停了。“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
国主伸出手,掌心里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。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他在自爆禁术。沈棠的净化领域全力展开,金黄色光罩住了所有人,暗红色的光在金光的压制下膨胀得很慢。她冲过去一剑刺穿了国主的胸口。暗红色的血喷溅出来,国主的身体开始崩解,像沙雕被风吹散。他在临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十年后...苍梧渊见...”
国主灰飞烟灭,地上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血泊。大殿里安静了。沈棠收起剑,转过身看着众人。“百年变十年,我们时间不多了。”
苏璟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上有血,不是他的,是猎杀队长的,沈棠没有抽手。乐瑶靠在柱子上。铸岳坐在门槛上喘气。毒灵在给自己的手臂包扎。阵神的弟子们在清理战场。
系统在沈棠脑子里跳了一下。“超维觉醒可升维打击屠神者,但需九人合力。星痕已死,需新人补位。”
沈棠闭上眼睛。虚空中七个光点还在跳动,星痕的那个彻底黯淡了。她睁开眼睛。“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星神承天者。祈天学院特训班里,有一个人有星神血脉潜力,浓度很低,但她一直在进步。”
苏璟年看着她。“你是说那个星象科的少女?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她走出大殿。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,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暗红色。岛上的战斗基本结束,沧溟国的猎杀队死的死降的降,据点里的被囚者被解救出来。
沈棠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被解救的人被扶上船。他们跟阿生一样,瘦得皮包骨,手腕上有针眼的伤疤。她攥紧了拳头。
苏璟年站在她旁边。“十年,够吗?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舔了舔纸上的糖渍,甜的。糖纸叠了叠,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。她把纸鹤放进袖子里。
“十年,够了。”沈棠说,声音不大但很稳。
苏璟年点了点头。船队起锚返航。蓬莱岛在身后越来越小,岛上的建筑在燃烧,浓烟冲天。沈棠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浓烟。
预知走过来,白衣服在夜风里飘。“医神传人,你相信十年能培养出新的星神承天者吗?”
沈棠没有回头。“不信也得信。”
预知沉默了。海风很大。沈棠抬头看着天空,月亮缺了一角,星光很淡。她找到了自己的那颗命星——还亮着,不大,但很稳。
十年的时间,足够让一颗种子发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