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旋的船队回到青州港那天，码头上挤满了人。百姓们挥舞着彩旗，有人在岸边放鞭炮，硝烟味混着海腥味弥漫在空气中。沈棠站在船头，白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，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挥手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石像。
苏璟年站在她旁边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他在蓬莱岛受的伤还没好全，右肩的绷带在衣服下面隐隐透出一点血色，但他站得很直，腰板纹丝不动。船靠岸了，跳板搭上码头，新帝的使者赵明已经在等了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沈棠下船，赵明迎上来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嘉奖的话。沈棠听完跪了一下，接过圣旨，没有打开看，递给身后的李常收起来。
“沈大人，皇上说等您平了沧溟国，他要亲自来青州为您庆功。”赵明笑眯眯的。
沈棠摇了摇头。“请公公转告皇上，庆功就不必了。屠神者十年后就要破封，臣没有时间庆功。”
赵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沈棠没有等他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苏璟年跟在她后面，两个人的背影穿过欢呼的人群，像两把刀插进棉花里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海中。
当天晚上，沈棠把剩余七位承天者召集到王宫后殿。阵神老者拄着拐杖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，蓝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。乐瑶坐在他旁边，古琴横在膝上，手指没有搭弦。铸岳坐在右边第一把椅子上，右臂的绷带换了新的，脸色比在蓬莱岛时好多了，但还是有点白。毒灵站在窗口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预知坐在正中央，白衣服在烛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卫苍没来，派了弟子代他出席。苏璟年站在沈棠身后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沈棠站在长条桌前，双手撑在桌沿上。“今天叫大家来，是为了一件事——十年后，屠神者破封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。阵神老者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，笃笃两声，像心跳。预知闭着眼睛开口了。“我夜观天象，苍梧渊上空的封印之光越来越暗。十年是最大的期限，也许更短。封印一旦破了，屠神者第一件事就是吞噬所有承天者的血脉，然后屠尽天下苍生。没有人能拦住他，除非——九大承天者合力。”
乐瑶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。“我们只有八个人。”
大厅里又安静了。沈棠站直了身体。“那就找第九人。培养新人补位。”她看向预知，“新人需要多长时间觉醒到能参战的程度？”
预知沉默了片刻。“若要在封印之战中发挥作用，至少需要血脉浓度七成。苏羽是你们培养的新人中血脉浓度最高的，现在只有三成。五年之内要达到七成，除非——找到医神神器。”
铸岳皱眉。“医神神器？就是沧溟国一直在找的那个？”
沈棠点头。“林海说过，医神遗留的最后一件神器在东海深处，但沧溟国找了一百年都没找到。我来找。我有医神血脉，能感知到神器的共鸣。”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海图，摊在桌上，手指点在东海深处的一片空白区域，“这里，我的神识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共鸣，很弱，但确实存在。”
苏璟年从她身后走过来，看着海图上那片空白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棠摇头。“你不能去。你有更重要的事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，“你和其他承天者去苍梧渊，加固封印。封印每加固一次，就能多撑一段时间。能撑到十年，我们就还有机会。”
苏璟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想说不行，想说太危险，想说我要跟你一起去。但他没有说，因为沈棠说的对。苍梧渊需要人固守，他最强，他必须去。他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伸过去握住了沈棠的手，握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沈棠没有抽回手。
预知站起来，白衣服垂到地面。“医神传人，你去找神器，我们去苍梧渊。兵分两路，各安天命。”
阵神老者用拐杖撑着站起来，蓝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光。“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去苍梧渊再布一次阵。”
乐瑶把古琴背在背上。“南方海域的事我交给弟子了，我跟你们去苍梧渊。”
铸岳把右臂的绷带紧了紧。“老子不去谁给你们修兵器？”
毒灵从窗口转过身，深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。“我娘去世了，无牵无挂。苍梧渊，我去。”
沈棠看着这些人。有的人跟她并肩作战了整整一百年，有的人是后来加入的，但没有一个人退缩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，是今天傍晚刚送到的，信封上是新帝的笔迹。展开信，里面只有几个字——“要人给人，要钱给钱，要船给船。朕在京城等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沈棠把信折好放回袖子。“十天后出发。我去东海找神器，你们去苍梧渊加固封印。”
散会了。大厅里只剩下沈棠和苏璟年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沈棠坐在椅子上，苏璟年站在她面前，手还按在刀柄上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苏璟年忽然开口。“你一个人去东海，我不放心。”
沈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上面画着一艘船的草图。“阵神弟子会在船上布隐匿阵，神器共鸣别人感知不到。我带阿宁去，她的阵法能帮我。还有预知跟我去，她能预知危险。三个人够了。”
苏璟年低头看着那张草图。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沈棠想了想。“半年。找到神器就回来，找不到也回来。十年之期不等人。”
苏璟年不再问了。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皱了。糖化了，她把糖纸剥开，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放在桌上。纸鹤站在油灯旁边，翅膀翘着。苏璟年伸手把纸鹤拿起来放进怀里。
“定情信物太多了。”沈棠看着他。
苏璟年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不嫌多。”
沈棠也弯了一下嘴角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，沈棠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在桌上海图上那片空白区域。院里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摆动，叶子沙沙响。
苏璟年从后面走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。沈棠靠在他肩上。“十年后，不管屠神者破不破封，我们都要把灯传下去。”苏璟年嗯了一声。
远处的海面上，月光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沈棠看着那条路。那条路的尽头，东海深处，医神的神器在等她。她在心里说了一句——等我回来。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