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出了青州港，向东，再向东。太阳从船尾升起，从船头落下，一天一天地重复。沈棠站在船头，手里攥着林海画的那张海图，海图边角已经被海风吹得卷起来了。林海站在她旁边，手指在海图上比划。“归墟在东海的极深处，从青州过去要半个月。那片海域连沧溟国的人都不敢去，海兽多，漩涡多，船去了就回不来。”
沈棠把海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。“沧溟国不敢去，我们去。”
苏羽坐在船舱门口，怀里抱着一张古琴，是乐瑶送他的。他的眼睛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淡绿色，瞳孔深处的音符虚影比出发时清晰了一些。沈棠每天给他用生命源泉激发一次血脉，浓度从三成涨到了三成半，涨得很慢，像蜗牛在爬。
船走了七天，海水的颜色变了。从深蓝变成墨蓝，从墨蓝变成黑色，黑得像墨汁。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——巨大的水母漂在水面上，触手垂下去十几丈长；成群的飞鱼从船头掠过，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；远处偶尔有巨大的背脊露出水面，又沉下去，分不清是鲸鱼还是别的什么。
林海的脸色越来越差。“归墟快到了。”
第十天，海面上出现了漩涡。一开始是小漩涡，船身轻轻晃一下。后来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船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，走不动了。林海脸色煞白。“归墟到了。”
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，直径恐怕有几百丈，海水打着转往下陷，像一个巨兽张开了嘴。船被吸住了，一寸一寸地往漩涡中心滑。守护者弟子们拼命划桨，船不但没前进，反而滑得更快了。
沈棠抬起双手，掌心朝下。“净化领域。”
金黄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罩住了整艘船。船身的晃动减轻了，但还在滑。漩涡的力量太大了，净化领域只能稳住船不让它散架，挡不住吸力。苏羽盘坐在船头把古琴横在膝上，手指拨动琴弦。音波向漩涡中心扩散，水面震起一圈圈涟漪。漩涡的转速慢了。
沈棠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漩涡中心的水面开始隆起，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浮上来。先是一个背脊，黑色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然后是头，很大，比船还大，头上长着两只角，角是黑色的，像两把弯曲的刀。眼睛是暗红色的，像两团火在水面上燃烧。海兽的身体完全浮出水面，比船大十倍不止。它低头看着沈棠的船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，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威压。
系统跳了出来。“上古守护兽，医神陨落时留在此地守护神器。攻击方式：物理碾压，水系法术。弱点：对医神血脉有天生的亲近感。建议：释放生命源泉安抚。”
沈棠深吸一口气，把手伸出去，掌心里亮起了金黄色的光。“生命源泉”全力释放，金黄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流向海兽。光照在海兽的鳞甲上，鳞甲的反光从黑色变成了金色。海兽的眼睛里的暗红色退去变成了琥珀色。它低下头，巨大的脑袋伸到船头，停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沈棠伸出手，掌心贴在海兽的鼻子上。鳞片是凉的，光滑的，像摸在玉石上。海兽的眼睛眨了一下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沈棠的影子。然后它抬起头，朝漩涡中心的方向叫了一声，声音很低沉，像大提琴在拉长弓。
漩涡中心裂开了一条通道。海水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一条石阶，石阶向下延伸，通往黑暗的深处。海兽潜回了水下，水花溅起来打在船上。船驶入了通道。通道两侧的海水像两堵墙立在那里，高得看不见顶。石阶很宽，船不能走，沈棠带着苏羽、林海和五名守护者弟子下了船，踩着石阶往下走。石阶很湿，长满了青苔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沈棠走得很慢，神识全开，感知着前方的生命能量。
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通道到头了。前面是一个海底洞穴，很大，洞顶高得看不见，洞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石头，把洞穴照得像白天一样亮。洞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根法杖。法杖是金色的，约莫一人高，杖身雕刻着藤蔓和花朵的纹路，顶端镶嵌着一颗翠绿色的宝石，宝石里有光在流动，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闪。
沈棠走过去伸出手。法杖从空中落下来，杖柄正好落在她掌心里。入手温热，杖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，金绿色的光从杖身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遍全身。系统跳了出来。“获得医神神器‘生命之杖’。效果：可大幅增强‘生命源泉’效果，消耗减半，范围加倍。宿主血脉浓度提升至90%。”
沈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法杖。杖顶的翠绿色宝石里那团光跳得更快了，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她握着法杖转过身。林海跪了下来，苏羽也跪了下来，守护者弟子们跪了下来。
沈棠没有叫他们起来，走到洞穴的石壁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些发光的石头。石头很凉，但凉得很舒服，像是在海里泡了很久的玉。她用法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，金绿色的光从杖尖渗进石壁，整面石壁亮了起来，上面浮现出一行行文字，是她从未见过的上古文字，但系统翻译了。
“医神经：吾乃医神，陨落之际留神器于此，待后世有缘人。持此杖者，当承医神之志，救死扶伤，不负苍生。若屠神者破封，持此杖者可成封印之核心，以自身血脉为引，将屠神者永久封印。然施术者将耗尽血脉，化作石像，永镇苍梧。”
洞穴里安静了。苏羽站起来走到沈棠身边，淡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石壁上的文字。“老师，您不会用这招的，对不对？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把生命之杖背在背上，转身走向通道的出口。林海和守护者弟子们跟在后面。
出了洞穴，回到船上。海兽还等在外面，看到沈棠出来，朝她叫了一声。沈棠朝它挥了挥手，海兽潜下水，漩涡慢慢平息了。海面恢复了平静。船开始返航。
沈棠坐在船头，生命之杖横在膝上。苏羽坐在她旁边，怀里抱着古琴。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，沈棠的白发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。
“老师，您真的会用那招吗？”苏羽又问了一遍。
沈棠看着海面。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，会用。”
苏羽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皱了。糖化了半颗，她把糖纸剥开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船舷上。纸鹤站着，风吹过来翅膀扇了两下。苏羽看着那只纸鹤。“老师，您叠的纸鹤真好看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有一只最丑的，在你苏师父怀里。”苏羽愣了一下，没听懂。沈棠没有解释。她闭着眼睛感知着青州的方向。很远的地方，苏璟年的金红色火光在跳动，很亮很稳。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——我找到了。
金红色的火光跳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