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航的第三天夜里，船在黑暗中航行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海面上一片漆黑，只有船头的灯笼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。沈棠在船舱里打坐，生命之杖横在膝上，杖顶的翠绿色宝石在黑暗中发着微光。苏羽睡在隔壁船舱，林海和守护者弟子们在甲板上值夜。
三更天，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。
沈棠睁开眼睛，抓起法杖冲出船舱。声音是从苏羽的船舱传来的，木板炸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，像有人在里面放炮仗。她一脚踹开门，船舱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。苏羽全身发光，淡绿色的光从他皮肤下渗出来，照亮了整个舱室。他蜷缩在铺位上，身体在抽搐，手指在木板墙上划出一道道深沟。古琴掉在地上，琴弦自己振动着发出刺耳的噪音，音波震碎了桌上的茶碗，震裂了窗户纸，震得船舱的木板一块一块地往外飞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瞳孔里的音符虚影在疯狂跳动，但眼神是空的，没有焦距，像一具被什么东西操控的傀儡。
“百草录。”
系统跳了出来。“检测到音神血脉异常暴涨，浓度从30%飙升至60%。同时检测到血脉污染术激活——有人在他体内植入了禁术种子，一旦觉醒就会失控，沦为杀戮机器。”
沈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沧溟国。他们在抓苏羽的时候就给他种下了污染种子，等着他觉醒。种子会在他血脉浓度提升到一定程度时激活，让他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。
“生命源泉。”
金绿色的光从沈棠掌心里涌出来，罩住了苏羽的全身。他的抽搐减轻了一些，但还在抖。那股淡绿色的光在跟金绿色的光对抗，像两条蛇在打架。沈棠能感觉到那粒污染种子的位置——在苏羽的心脏深处，像一颗黑色的钉子钉在血脉的源头。她必须拔掉它。
“苏羽，听得到我说话吗？”沈棠蹲下来，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，另一只手握紧生命之杖。法杖顶端的翠绿色宝石亮了起来，金绿色的光顺着杖身流进沈棠的手臂，再流进苏羽的体内。两股力量合力压制那颗黑色的种子。
苏羽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老...师...”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
“我在。”
苏羽的眼睛有了一瞬间的焦距，但很快又涣散了。沈棠把法杖横在他胸口，杖身的纹路亮起金绿色的光，光从杖身渗进他的皮肤。黑色的种子在光的压制下缩小了一圈，但没有消失。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。“清除污染种子需消耗宿主寿命。预计消耗：十年。是否继续？”
沈棠没有犹豫。“继续。”
生命源泉的力量输出加大了一倍。金绿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，顺着她的手臂、手掌、指尖流进苏羽的额头。她的白发开始变白得更厉害了，几根黑发转灰转白，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，手指的关节隐隐作痛。十年的寿命在流失，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地往下掉。
苏羽体内的淡绿色光慢慢稳定下来，跳动的音符虚影平静了。黑色的种子被金绿色的光包裹住了，不再跳动，像一颗被冻住的种子，安静地躺在他的心脏深处。
苏羽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平稳了。船舱里的音波消失了。
沈棠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，撑着法杖站起来。手在抖，腿也在抖。林海站在门口，脸色煞白。
沈棠看着他。“沧溟国经常在抓来的孩子身上做实验，种下污染种子？”
林海低下头。“是。国主说，这些孩子觉醒了就是武器，没觉醒就是材料。苏羽...应该是在被抓的时候就种下了。”
沈棠攥紧了法杖。杖身的纹路在她掌心里硌出红印。她转身看着昏睡的苏羽。少年的脸很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但表情很安详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“回青州后，我要彻底清除他体内的污染。需要阵神前辈的阵法辅助，需要乐瑶前辈的音律引导，还需要你提供沧溟国污染术的破解方法。”
林海抬起头。“小人...小人尽力。”
沈棠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到甲板上，海风很大吹得她的披风往后飘。白发在月光下像一面破碎的旗。苏璟年不在身边，她在心里跟自己说——冷静。然后闭上眼睛放开神识，感知青州的方向。金红色的光点还在，很亮很稳。她在心里说：苏羽出事了，我消耗了十年寿命。那团金红色的光闪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
沈棠睁开眼睛，走回船舱。苏羽还在睡，呼吸很轻很慢。她把法杖放在他身边，杖顶的翠绿色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光，像一盏床头灯。
林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“沈大人，您消耗了十年寿命...”
沈棠抬手打断了他。“命还在就好。”
船加速了。风帆鼓满了风，船速比之前快了不少。沈棠坐在苏羽的铺位边，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，糖化了，她把糖纸剥开，糖从纸上刮下来，塞进嘴里。甜，甜里带苦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放在苏羽的枕头边。纸鹤站在枕头和被子之间，翅膀翘着。
沈棠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。苏羽体内的那粒黑色种子在她意识里清晰可见，像一颗没有发芽的坏种子，被金绿色的光包裹着动弹不得。但种子还在，根还在。她要在它生根之前把它挖出来。
船在海上又走了五天。苏羽在第三天醒了过来，不记得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，只觉得胸口很闷。沈棠没有告诉他真相，只说“你血脉暴走了，我帮你压住了”。苏羽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看着枕头边那只纸鹤，拿起来看了很久，放回了原处。
第八天，青州港出现在海平线上。沈棠站在船头，手里握着生命之杖，白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。她的白头发比出发前多了不少，黑发只剩几根了。林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白发，欲言又止。
船靠岸了。苏璟年在码头上等着，手按在刀柄上。看到沈棠的白发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没有问，接过她手里的法杖，背在自己背上。
“阵神在学院等你。”他说。
沈棠点了点头。她转身看着苏羽。少年抱着古琴站在跳板上，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迷茫。沈棠朝他伸出手。苏羽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凉，他的手也凉，两只凉手握在一起没什么温度，但少年握得很紧。
“老师，我会好起来的对吗？”
“会。”沈棠松开手，朝祈天学院的方向走去。苏璟年走在她左边，苏羽走在她右边。三个人走在青州城的石板路上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剥了糖纸塞进嘴里。甜。她把糖纸叠成纸鹤，放在路边的石狮头顶上。纸鹤站在石狮子头上，风吹过来翅膀扇了两下。
学院的大门在望。阵神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门口，蓝眼睛眯着，看着沈棠走过来。“老夫等你很久了。那孩子的污染种子，需要布阵才能清除。七天后动手。”
沈棠走到他面前停下来。“七天够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羽。少年站在学院门口，抱着古琴，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沈棠转回头，走进了学院的大门。苏璟年跟在后面。阵神老者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，拐杖点在青石板路上，笃笃笃的，一下一下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