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回青州的当天晚上,就把守护者老者和毒灵请到了祈天学院的密室。密室在藏书阁地下,四面石墙,刻满了隔音符文,是阵神老者专门为这种机密之事准备的。油灯的光在石壁上跳动,照得几个人的影子忽大忽小。守护者老者坐在石凳上,拐杖靠在旁边,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张林海画的污染术结构图。毒灵站在桌边,深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油灯的火苗,手指在图上一处一处地点着。
“污染种子扎根在心脏的主动脉瓣膜上,拔不掉。强行拔,瓣膜会破,少年会当场死亡。”毒灵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但可以用剧毒以毒攻毒——用毒药腐蚀种子外层的禁制,让它松动,再用医神血脉将它从体内逼出来。”
沈棠坐在他对面,手按在生命之杖上。“什么毒?”
毒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瓷瓶是黑色的,瓶口用蜡封着,蜡上印着一朵花的纹样。“七步断肠散的母液,从百种毒草中提取的精华,一滴能毒死一头牛。用它配以解药,可以精确控制毒性范围,只腐蚀种子外层,不伤及心脏。”
守护者老者的眉头皱起来。“太冒险了。万一毒扩散到心脏,少年当场就没命了。”
毒灵看着沈棠。“所以需要医神血脉全程护住他的心脉。毒药进去的同时,医神血脉护住心脏。毒药腐蚀种子,医神血脉修复被腐蚀的组织,两边同时进行,差一息都不行。”
沈棠攥紧了法杖。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越快越好。种子在他体内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变数。”
“明天。”
当天夜里,沈棠在配药室里配制解药。生命之杖竖在墙角,杖顶的翠绿色宝石发着微光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有的装着毒液,有的装着药粉,有的装着不知名的草药。她把七步断肠散的母液滴进一只玉碗里,墨绿色的液体在碗底铺开,散发出刺鼻的苦味。然后按毒灵给的方子,把十几种解毒药材按比例配好,研磨成粉,用温水调匀。解药是淡黄色的,闻起来有一股清苦的药香。她把解药倒进另一只玉碗里,两碗并列放在桌上,一碗墨绿色,一碗淡黄色。
“沈大人,您该休息了。”林海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。
沈棠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
她坐到天亮,眼睛没合过。
第二天一早,苏羽被带到了密室。他躺在石台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被,脸色有点白,但眼睛很亮。沈棠站在石台左边,毒灵站在右边。守护者老者守在门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“阿生,会有点疼。”沈棠把手按在他额头上。
苏羽点了点头。“老师,我不怕。”
毒灵从怀里掏出那根毒针,针尖在油灯上烤了一下,然后蘸上七步断肠散的母液。墨绿色的毒液在针尖上凝成一小滴,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。他找准苏羽胸口的穴位,针尖刺了进去——不是浅刺,是深刺,针尖穿过皮肤、肌肉、肋骨间隙,直达心脏表面。苏羽的身体猛地绷直了,双手攥紧了石台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叫出声,牙齿咬得咯吱响,嘴角咬出了血。
沈棠的双手按在他胸口。“生命源泉。”
金绿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,顺着苏羽的胸口流进他的心脏。毒针上的毒液开始腐蚀种子的外层禁制,黑色的种子在苏羽的心脏深处蠕动,像一只冬眠的虫子被人捅了一下,开始挣扎。苏羽的血管暴起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出来,全身开始抽搐。他终于忍不住了,发出一声惨叫,声音在密室里回荡,被隔音符文挡住了,传不到外面。
“按住他。”毒灵的声音很冷静。
沈棠一只手继续输出生命源泉,另一只手按住苏羽的肩膀。金绿色的光在她掌心里跳动,一刻不停。毒灵旋转毒针,调整角度。种子在苏羽体内疯狂挣扎,黑色的禁制像蛛网一样裂开,碎片在血管里飘浮,被生命源泉的金绿色光一一净化。
苏羽的嘴张开了,一条黑色的虫子从他喉咙里爬出来。虫子有三寸长,通体漆黑,身上长满了细密的倒刺,头部有两根触须在空气中摆动。它从苏羽嘴角爬出来,掉在石台上,在石板上扭动,留下一道黑色的黏液。沈棠伸手捏住那条虫子。金绿色的光从她指尖涌出,虫子在光中扭了几下,化成一缕黑烟,消散了。
密室里安静了。
苏羽的抽搐停了。他的胸口起伏着,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。脸色从惨白转为苍白,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迹,但他的瞳孔清澈了,那些杂乱的音符虚影变得规整有序,缓缓旋转。系统在沈棠脑子里跳出来。“血脉稳定。音神血脉浓度60%,无污染残留。状态良好。”
沈棠收回手。金绿色的光从掌心里熄灭。她靠在墙上,额头上全是汗,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毒灵拔出毒针,用烈酒擦拭后收好。他看了一眼沈棠,没有说话,转身走出了密室。
苏羽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沈棠,嘴唇动了一下。“老师。”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他撑着从石台上坐起来,掀开薄被,赤脚踩在地上。然后朝沈棠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。沈棠伸手去扶他,他不动。
“恩师,我这条命是您给的。”苏羽的声音在抖,没有哭,但比哭更让人揪心。
沈棠蹲下来,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。“好好修炼,五年后要靠你。”
苏羽抬起头,淡绿色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他忍住了没有流下来。他站起来,把石台上的古琴抱在怀里。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琴声清脆,密室的隔音符文震了一下。他嘴角弯了一下——第一次在沈棠面前笑,很浅,但很真。
沈棠把生命之杖从墙角拿过来,递给他。苏羽愣了一下。“老师?”
“帮我拿回去。”
苏羽接过法杖抱在怀里,杖身的金绿色纹路跟他身上的淡绿色光呼应着,微微一亮。他走出密室,沈棠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系统跳了一行字:“宿主因消耗寿命,剩余寿命约一百五十年。承天者正常寿命两百岁。”沈棠看了一眼那行字,面无表情地把面板关掉了。
五十年的损耗,换一条人命。值。
她走出密室。走廊里有风从窗口吹进来,吹得她的白发往上飘。苏羽站在走廊尽头等她,怀里抱着生命之杖和古琴,两样东西一大一小,把他的手臂撑得满满的。沈棠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法杖,背在背上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藏书阁。外面的阳光很亮,沈棠眯了眯眼。
苏璟年站在台阶下,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看了一眼沈棠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苏羽,没有问结果——结果已经写在了两个人的脸上。他转身走在前面,沈棠走在中间,苏羽走在最后面。三个人穿过祈天学院的操场,操场上有学生在练功,看到沈棠都停下来行礼。沈棠没有回应,一直走回王宫。
进了签押房,沈棠坐下来,把法杖靠在桌边。苏璟年给她倒了一杯水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。苏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怀里抱着古琴。
“回去休息。明天开始特训。”沈棠说。
苏羽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沈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苏璟年站在她旁边,手按在她肩上,能感觉到她的疲惫透过衣服传过来。
“你消耗了多少年?”他问。
沈棠没有睁眼。“五十年。”
苏璟年的手收紧了,没有说话。沈棠睁开眼睛看着他金色的瞳孔。“还剩一百五十年,够用了。”苏璟年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。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舔了舔纸上的糖渍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纸鹤,放在桌上。纸鹤站不稳,歪倒了。苏璟年伸手把纸鹤扶正,纸鹤靠着砚台站稳了。
沈棠看着那只纸鹤。“苏羽体内的污染清干净了。五年内,他的血脉浓度能提到七成以上。”
苏璟年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从纸鹤移到沈棠的白发上。白发又多了一些,黑发几乎看不见了。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的白发上,手指轻轻拨了一下。沈棠没有躲。“老了好还是年轻时好?”沈棠忽然问。
苏璟年想了想。“老了也好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窗外传来钟声,是祈天学院的上课钟。沈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操场上特训班的三十个学生在跑步。苏羽站在最前面,怀里没抱古琴,背挺得很直。阳光照在少年脸上,淡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。沈棠看着那个少年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
“五年后,他会是第二个音神。”
苏璟年站在她身后。“也会是第二个苏羽。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笔蘸了蘸墨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五年计划:苏羽血脉浓度70%,特训班第二批觉醒名单……”她写完放下笔,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。
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守护兽鳞片,放在桌上。鳞片是黑色的,边缘泛着金色的光。她翻来覆去看了看,收好了。最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屠神令牌,盯着上面的符文看了几秒。
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——苍梧渊的封印、屠神者十年破封、新星神需要培养、九人合力缺一位。时间够用吗?她把令牌塞回抽屉里。
“苏璟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变成石像了,把我的纸鹤都收好。”
苏璟年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,按在了她的手背上。这次握得很紧。沈棠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。苏璟年没有说“你不会变成石像”,没有说“别胡说”,只是按着她的手,很久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