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在青州救治苏羽的那些天,苏璟年带着阵神和预知去了苍梧渊。他们没有告诉沈棠,是不想让她分心。三匹马从青州出发,一路向北,日夜兼程,走了六天。第七天傍晚,苍梧渊的黑色山脉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天变了。不是普通的天变,是苍梧渊上空的天空变了。乌云从渊口升起来,不是飘,是喷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烧开了锅,蒸汽从裂缝里往外喷。乌云遮住了太阳,方圆数十里暗如黄昏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,混着腐肉的臭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苏璟年勒住马,手按在刀柄上,金色的瞳孔盯着渊口那片翻滚的黑云。阵神老者从马上下来,拄着拐杖走到渊边往下看,看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“裂缝多了。”
苏璟年跳下马,走到渊边。苍梧渊的封印阵在坑底,一百年前那场大战后,九根石柱的光芒曾经照亮过整座天坑。如今那些光暗了大半,像九盏快要没油的灯,在黑暗中苟延残喘。封印阵的裂缝从之前的数十道增加到了上百道,密密麻麻,像蜘蛛网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映在黑色的石壁上,像血迹。
渊底传来一个声音,低沉,浑厚,像一面很大的鼓被人敲了一下,余音在坑壁上反弹,来回震荡。“八年,最多八年。你们等死吧。”屠神者的声音比一百年前更清晰了,不再是那种从水底下传上来的闷响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像有人站在你面前说话的声音。
苏璟年攥紧了刀柄。“如果现在加固封印呢?”
阵神老者拄着拐杖沿着坑壁的小路往下走,蓝眼睛盯着封印阵的每一道裂缝。他走到坑底,站在九根石柱中央,仰头看着那些黯淡的符文。伸出双手按在两根石柱上,蓝色的能量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,顺着石柱往上爬。符文的纹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老者的嘴角流下一丝蓝色的血。
“缺一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强行加固会反噬。八个人的力量不够平衡,封印阵会反噬我们每一个人。轻则重伤,重则当场毙命。”
苏璟年站在坑边,风吹得他的披风往后飘。“如果只加固一部分裂缝呢?不加固全部,只把最大的几道缝补上,延缓破封时间。”
老者沉默了片刻。“可以试试。但八个人补缝,反噬依然存在,只是小一些。”
苏璟年从渊边走下去,站在阵神旁边。预知也走了下来,白衣服在黑暗中像一盏灯。七个人陆续从坑边走下来——乐瑶背着古琴,毒灵背着药箱,铸岳背着背篓,卫苍穿着金色铠甲,还有阵神的弟子们。
八个人围坐在九根石柱周围,缺了星神的位置。苏璟年坐在武神柱下,手按在石柱上。阵神坐在阵神柱下,双手结印。乐瑶的琴声响起,音波灌入封印阵的裂缝中,将那些细小的裂缝震合。毒灵的毒针扎在封印阵的边缘,用毒术腐蚀掉那些污染封印的黑色物质。铸岳的符文锤砸在石柱上,把松动的符文重新钉牢。卫苍的金色光罩住整座封印阵,防止反噬之力扩散。
预知坐在星神柱旁边,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,填补星痕的空缺。虽然她的血脉不是星神,但她的预言之力勉强能撑住那个位置。
八色光芒同时注入封印阵。裂缝在缩小,暗红色的光在被压制。最大的几道裂缝在八人的合力下慢慢愈合,从手指粗变成丝线细,从丝线细变成消失。屠神者的咆哮声从渊底传来,震得坑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们挡不住我的!八年,最多八年!”
裂缝缩到了五十道。封印阵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,但离完全修复还很远。阵神老者收了功,嘴里喷出一口蓝色的血,溅在石板上。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苏璟年扶住了他。老者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蓝眼睛里的光暗了大半。他靠在苏璟年身上,喘了几口气。
“反噬了,但命还在。”
苏璟年扶着他走回坑边。八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反噬——乐瑶的嘴角有血,毒灵的手臂在抖,铸岳的背篓里的石头碎了好几块,卫苍的铠甲黯淡无光,预知的白衣服上沾满了灰尘。苏璟年把阵神老者扶上马,翻身上马骑在老者身后。老者靠在他背上,呼吸很重。
“回青州。”苏璟年打马走在最前面。
队伍走了六天回到青州。苏璟年进城的时候,沈棠正在祈天学院的操场上指导特训班的学生。她看到苏璟年骑马回来,看到他身后的阵神老者脸色惨白,手里的生命之杖握紧了一瞬。
苏璟年把老者交给阵神的弟子们抬去休息。他走到沈棠面前,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沈棠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答案——封印的情况比他出发前预计的还要糟。苏璟年开口,声音很沙哑,像几天没喝水。“八年。屠神者说八年,预知也说是八年。我们现在只有八个人,最多撑八年。必须在五年内培养出第九人,让新星神血脉浓度达到七成,否则来不及了。”
沈棠握着法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“五年内,苏羽的音神血脉能到七成。新星神——星象科那个少女,叫星瑶,血脉浓度现在只有两成。五年内提到七成,需要医神神器持续激发。”
苏璟年看着她。“你的寿命还够用吗?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回王宫的签押房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星图——预知画的,上面标注着星瑶的命星。命星还亮着,不大,但很亮。她用手指在星瑶的名字上点了一下。“五年,我会让她觉醒。”
苏璟年站在她身后。沈棠把星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。“好好休息。”苏璟年转身走了。
沈棠独自坐在签押房里,生命之杖靠在桌边,杖顶的翠绿色宝石在黑暗中发着微光。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虚空,七个光点悬浮着,星痕的已经彻底黯淡了。她把意识集中在第七个光点上——新星神的命星。那颗星在虚空中很微弱,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。她用意识包裹住那颗星,在心里说——五年,我会让你亮起来。那颗星闪了一下。
沈棠睁开眼睛,窗外天色微明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,提笔蘸墨写了一份新的特训计划。星瑶的名字写在第一行,后面跟着一长串训练项目——血脉激发每七日一次,星象观测每日两个时辰,预言术跟预知学,阵法跟阵神学。写完后放下笔,吹了吹墨迹,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。
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——糖已经化了,糖纸上只剩下一滩黏糊糊的糖渍。她把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桌上。纸鹤立不起来,软塌塌地趴在桌上。她用手指把纸鹤的翅膀撑起来,纸鹤歪歪扭扭地站着。
苏璟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阵。“该休息了。”
沈棠没有动。
苏璟年走进来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。沈棠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,苏璟年扶住了她的腰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沈棠的白发垂在脸侧,苏璟年伸手把白发拢到她耳后。
“八年也好,五年也好,我们一起扛。”苏璟年的声音很低。
沈棠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天亮了,晨光照在窗台那排纸鹤上,从旧到新,从歪扭到端正,从白到黄,排成一支小小的队伍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纸鹤们的翅膀轻轻颤动,像是在无声地交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