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隔五年，苍梧渊比苏璟年上次来时更糟了。黑色的山脉像一头濒死的巨兽趴在地上，山体上的裂缝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，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，像血管里流的血。天空不是乌云密布，是直接变成了黑色，不是黑夜的黑，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黑了的黑，太阳挂在上面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。九根石柱的光芒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，只有凑近了才能勉强辨认出符文的轮廓。坑底的封印裂缝从上百道变成了两百多道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张被撕烂又勉强粘起来的网。屠神者的半个身子已经从封印里挣了出来，腰部以下还在里面，但胸口以上已经完全露在外面了。他的脸比一百年前清晰了很多，五官分明，但面部线条扭曲，像被人揉过的面团。两只眼睛暗红色的，像两团燃烧的火，在黑暗中盯着每一个走近的人。
沈棠站在渊边往下看，手里的生命之杖握得很紧。杖顶的翠绿色宝石在黑暗的天光中亮着，像一盏不屈的灯。苏羽站在她右边，怀里抱着那张符文古琴，淡绿色的眼睛盯着坑底的屠神者，瞳孔里的音符在快速跳动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紧张——他等了五年，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苏璟年站在她左边，刀在左剑在右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的目光从屠神者身上扫过，又收回来，看了沈棠一眼。阵神拄着拐杖，蓝眼睛盯着封印阵看了片刻。“裂缝太多，加固比上次更难。苏羽补星痕的位置，但他的血脉浓度只有八成，比当年的星痕低。仪式中屠神者必然会攻击他，他必须撑住。”
苏羽抱紧了古琴。“我撑得住。”
沈棠没有说话。她沿着坑壁的小路往下走，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生命之杖点在石板上，笃笃笃的声音在坑壁上回荡。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苏璟年、苏羽、阵神、毒灵、铸岳、乐瑶、卫苍、预知。九个人，缺的那个位置由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填补。
到了坑底，九根石柱像九个垂死的巨人站在黑暗中。沈棠走到医神柱下，盘腿坐好，把生命之杖插在面前的石板缝隙里，杖身直立，杖顶的翠绿色宝石发着光。苏璟年坐在武神柱下，把刀插在面前的雪地里，刀身上的金红色光在黑暗中跳动。苏羽走到星神柱下——那根柱子一百年前属于星痕，上面刻着的“星神”二字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了。他把古琴横在膝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闭上了眼睛。阵神、毒灵、铸岳、乐瑶、卫苍、预知分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阵神从怀里掏出九枚符文石，用能量激活，分别放在九根石柱的基座上。蓝色的光从符文石里涌出来，顺着石柱往上爬，符文的纹路亮了起来。九根石柱之间出现了蓝色的能量线，连接成一张网，把九个人和封印阵连在了一起。
“仪式开始。”阵神的声音在坑底回荡。
九个人的手指同时咬破，血滴在石板上。光柱从九根石柱顶端射向封印阵正中央的手掌凹槽。九色光芒交汇，形成一道炽白的光柱，罩住了屠神者。屠神者的身体在光柱中冒起了烟，像被火烧。他没有惨叫，反而笑了。笑声从渊底传上来，震得整座天坑都在颤抖。
“你们以为找个孩子就能取代星痕?”
暗红色的光从封印裂缝里喷涌而出，像火山爆发。黑气凝成一股粗壮的光柱，朝苏羽撞过去。苏羽的身体被黑气击中，猛烈震了一下。七窍开始流血——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嘴角，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脸淌下来滴在衣襟上。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，手指死死地按在琴弦上。琴弦自己振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噪音，音波在对抗黑气，但黑气太强，他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沈棠看到了。她分出部分精力，金绿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罩住了苏羽。“生命源泉。”金绿色的光与黑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，黑气在金光的照射下像雪遇到火一样消融。苏羽的呼吸稳住了，琴弦的噪音变成了有规律的旋律。他的瞳孔里的音符在疯狂跳动，血脉浓度在压力下不降反升，从八成涨到了八成一。黑气的冲击还在继续，他撑住了。
苏璟年的刀从雪地里拔了出来。金红色的光从刀身上炸开，一刀斩向那股黑气。黑气被刀光劈开，散成几缕，但很快又聚拢了。屠神者的声音从封印下面传上来，带着嘲弄。“武神传人，你老了。刀慢了。”
苏璟年没有说话，又劈了一刀。
仪式进行到一半，封印阵的裂缝中伸出一只巨手，黑色鳞片覆盖，手指像五把弯刀。巨手没有抓向沈棠，没有抓向苏璟年，直接朝苏羽抓去。速度很快，快到苏羽来不及反应。
沈棠的手指探进袖子里，摸到了那片守护兽鳞片，用力捏碎。鳞片碎了，黑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飘散。一声低沉的吼叫从虚空中传来，震得整座天坑都在颤抖。一头巨大的海兽从虚空中跃出，身披黑色鳞甲，眼放金色光芒。它的身体比一百年前在归墟见到的那头还要大，头上有两只角，角是金色的，像两把弯曲的刀。海兽张开嘴咬住了屠神者的巨手。巨手在海兽的嘴里挣扎，黑血从海兽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封印阵上。海兽的牙齿嵌进了屠神者的手臂，屠神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。
“你竟然召唤了守护兽！”屠神者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愤怒。
沈棠没有理他，全力输出生命源泉。金绿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注入封印阵，裂缝在缓慢愈合，从两百道减少到一百八十道。海兽咬着屠神者的手臂不放，它的身体在慢慢变淡，从实体变成半透明，从半透明变成虚影。但它没有松口，直到完全消失的前一刻，它的牙齿还嵌在屠神者的肉里。随着最后一声低吼，海兽彻底消失了，化作一缕金烟飘散。屠神者的巨手缩回了裂缝，手臂上多了几个深深的血洞。
苏羽的血脉浓度稳定在八成三，七窍的血已经止住了。沈棠的消耗非常大，手在抖，呼吸很急。她的白发在风中飘着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阵神的声音从阵神柱下传来，沙哑但坚定。“裂缝减少到一百五十道。继续，不要停。”
沈棠咬着牙，金绿色的光再次亮了起来。苏璟年把刀插回面前的地面支撑着身体。他的嘴角也流了血，但眼睛里的金色很亮，死死盯着封印阵中央的屠神者。
乐瑶的琴声越来越急，音波像刀子一样割在屠神者身上。铸岳的符文锤砸在地面上，每一次砸下都有一道裂缝愈合。毒灵的毒针刺入封印阵的边缘，黑色的物质被毒液腐蚀掉了。卫苍的金色光罩住整座封印阵，防止反噬之力扩散。预知的白衣服在风中飘动，银白色的光填补着星神柱的空缺。苏羽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，音波与黑气在半空中碰撞。
仪式还在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