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护兽的虚影在屠神者巨手上咬出了几个血洞，但巨手没有松开。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海兽的脖子，黑色的鳞甲在指间碎裂，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滴在封印阵上，像下了一场黑雨。海兽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，像一头被宰杀的牛在做最后的挣扎。它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，从透明变成了几乎看不见，但它的牙齿始终嵌在屠神者的肉里。最后一刻，它的身体猛地亮了起来，金色的光从体内炸开，像一颗小太阳在巨手掌心里爆炸。屠神者的巨手被炸断了。断口处喷出黑色的血，溅在九根石柱上，溅在九个人的身上。海兽化作一缕金烟消失在空气中，只有一片烧焦的鳞片飘落在沈棠面前，边缘还在冒烟。
屠神者的惨叫声响彻天坑，震得碎石从坑壁上簌簌往下掉，有的砸在石板上碎成粉末。断手掉在封印阵上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，黑色的血从断口流出来漫延到符文上。符文的银光被黑血污染，暗了一瞬，但很快又亮了起来——九个人的血在对抗污染。
阵神老者的声音从阵神柱下传来，沙哑但震耳。“就是现在！全力注入！”
沈棠把生命之杖从石板里拔出来，双手握住杖身，将杖尖对准封印阵中央。金绿色的光从杖顶的翠绿色宝石里涌出来，像一条瀑布倾泻而下，灌进封印阵的裂缝中。裂缝在快速愈合——一百五十道变成一百道，一百道变成五十道。屠神者的身体被光柱压回了封印，胸口、肩膀、脖子，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他的两只手都断了，残肢耷拉在身体两侧，黑色的血还在流。但他的嘴还能动。
“五十年后我还会回来！你们等着！”
封印阵的最后一道裂缝合拢了。炽白的光柱猛地一盛，照亮了整座天坑，然后骤然熄灭。九根石柱上的符文暗了下去，石板上的血迹干了。苍梧渊恢复了黑暗，只有九个人的呼吸声在坑底回荡。
沈棠跪在石板上，生命之杖从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吐了一口血，暗红色的血喷在石板上，溅在法杖上。苏璟年从武神柱下冲过来。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没有了，断口处焦黑，皮肉翻卷，骨头露在外面。黑气还在断口处残留，像无数条小虫在蠕动。他没有管自己的断臂，伸出右手扶住了沈棠的肩膀，手在抖。
“苏璟年，你的手。”沈棠的声音很轻。
苏璟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断口。黑气在腐蚀他的皮肉，他感觉不到疼，因为神经已经被烧死了。他咬着牙用右手拔出刀，刀锋在左臂断口上方比划了一下。沈棠按住他的手腕。“别砍。”
金绿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，罩住了他的断臂。黑气在金光的照射下消散了，断口的焦黑组织被新生组织替代。新的皮肤长了出来，但手臂没有再生。断口处愈合了，变成了一截光滑的圆头，从肘部往下什么都没有了。苏璟年活动了一下左肩，残肢动了动。
沈棠收回手。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，嘴唇发紫，呼吸急促，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被刀扎一样疼。苏璟年把刀插回腰间，用仅存的右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沈棠晃了一下，靠在他身上。他的右臂绕过她的后背揽住她的腰，两个人互相支撑着站着。
苏羽从星神柱下跑过来。他的脸上全是血，已经干了，黑褐色的。他的古琴掉在石板上，琴弦断了三根，琴身裂了一道缝。他跪在沈棠面前。“老师，您受伤了。”
沈棠摇头。“死不了。”
阵神拄着拐杖走过来，蓝眼睛里的光很暗，嘴角还有蓝色的血。他看着封印阵中央那个巨大的手掌凹槽，凹槽里的断手已经消失了，被封印阵吸收了。符文的纹路重新亮了起来，银白色的光缓缓流动。封印加固了，至少能撑五十年。
“封印完好如初。五十年内，屠神者出不来。五十年后，需要新一代承天者。”
预知从预言神柱下走出来，白衣服上全是灰和血。她闭着眼睛，但脸朝向沈棠的方向。“医神传人，五十年后，你在哪里？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
乐瑶背着断弦的古琴走过来。铸岳把背篓里的兵器收拾好，默默地把地上散落的符文锤捡起来。毒灵的毒针用完了，药箱空了大半。卫苍的金色铠甲碎了半边露出的肩膀上全是血痕。九个人，没有一个完好的。
天坑上方的天空裂开了缝。不是封印的裂缝，是乌云裂开了。阳光从裂缝里照下来，照在九根石柱上，照在九个人身上。沈棠抬起头看着那道光，阳光刺眼，她眯了眯眼。
苏璟年用右手扶着她的腰，残肢垂在身侧。沈棠低头看着他的断臂——肘部以下空空荡荡。“疼吗？”她问。
苏璟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。“不疼。”沈棠伸手摸了摸断口处新生的皮肤，光滑的，温热的。苏璟年没有躲。
阵神拄着拐杖转身往坑边走。走了两步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苏羽。“小子，你今天表现不错。五十年后，苍梧渊就靠你了。”苏羽抱着断弦的古琴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沈棠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生命之杖，把它递给苏羽。苏羽愣了一下。“老师？”
“你拿着。五十年后，用它。”苏羽没有接。沈棠把法杖塞进他怀里，法杖的金绿色光跟他身上的淡绿色光呼应着微微一亮。苏羽的眼泪掉了下来，滴在法杖上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守护兽的残片，烧焦的鳞片边缘还冒着最后一丝烟。她把鳞片放在封印阵中央的手掌凹槽里，鳞片化作一缕金烟融入了封印。沈棠转身上了坑边的小路。
苏璟年跟在她后面，用右手扶着石壁。苏羽走在最后面，怀里抱着生命之杖和断弦的古琴。
九个人走出了天坑。外面的阳光很亮，沈棠用手挡住眼睛。苏璟年站在她旁边，残肢在身侧晃了一下，他把残肢塞进腰带里固定住。
阵神老者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很慢，腰挺得很直。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糖化了，她把糖纸剥开舔了舔纸上的糖渍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。
苏璟年用右手从她手里拿过纸鹤，放进怀里。沈棠看着他把纸鹤塞进怀里的动作，跟一百年前一模一样。
苏羽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沈棠右边。“老师，五十年后，我一定会守住苍梧渊。”
沈棠看着远处的山脉，苍梧渊在身后越来越远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