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渊的七彩光柱还没灭，青州东边的海就先翻脸了。
那天上午天气好得不像话，太阳照着海面，波光粼粼的，渔民们像往常一样撒网捕鱼。沈棠在祈天学院的法医科教室里给学生讲《验尸指南》第十五章——溺水的鉴别。她刚讲到“蕈状泡沫”的形成机制，李常推门进来了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在哆嗦。
“沈大人，海啸！青州港以东三十里，几个渔村被淹了，死了几十个人！”
沈棠从讲台上拿起天子剑挂在腰间，一边往外走一边问：“海啸？天气这么好，哪来的海啸？”
李常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。“不是天灾，是...是人。海里站着一个人，蓝色的，很大，比船还大。他在吼，说我们捕捞过度，要惩罚我们。”
沈棠的脚步停了一瞬，然后加快了。苏璟年在武科操场听到消息已经骑上了马，独臂拉着缰绳，刀挂在腰左侧。苏羽抱着生命之杖跑过来，杖顶的翠绿色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三个人带着几十名守护者弟子，骑马往海边狂奔。
到了海边，沈棠勒住马。海面上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海水退下去了，不是退潮的那种退，是被人用手拨开的，露出大片海床，鱼虾在泥滩上蹦。远处的海面上站着一个人，不对，不是人，是一个巨大的蓝色虚影，高约十几丈，身体半透明，能透过他看到他身后的海平线。他穿着一件古代的长袍，头发很长，垂到腰际，胡须在海风中飘动。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，像两口深井，里面翻涌着海浪。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从海上传来，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“凡人，你们捕捞过度，毁我海域！我要惩罚你们！”
沈棠翻身下马，踩着泥泞的海床朝那个蓝色虚影走过去。泥巴淹到小腿，每走一步都像拔萝卜。苏璟年在后面喊她，她没有回头。苏羽抱着法杖跟上来，苏璟年也跟上来。
蓝色虚影低头看着走到他脚边的沈棠。他的眼睛很大，沈棠还没有他眼珠大。
“你一个凡人，也配教训我？”
沈棠抬起头，白头发被海风吹得到处飘。她把手按在生命之杖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。“神祇应护佑苍生，而非屠戮。这些渔民世世代代在这片海上打鱼，靠海吃海，没有他们，你的海域再富饶又有什么意义？”
水神把手一挥，一道水柱从海里冲起来，朝沈棠砸过来。苏璟年拔刀劈开水柱，水花四溅，打在沈棠身上，她的衣服湿透了。苏羽的手指搭在琴弦上，但没有弹——他在等沈棠的命令。
沈棠没有发怒。她把生命之杖从苏羽手里接过来，双手握住，杖尖对准水神的虚影。“生命源泉。”
金绿色的光从法杖顶端涌出来，像一条河流冲向水神。蓝光与金光碰撞，海面炸开了，几十丈高的海浪向两侧翻涌，没有砸向渔村，而是被金绿色的光压了回去。海啸的海水开始倒流，退回海中。水神的虚影晃了一下，颜色变淡了一些。他低头看着沈棠，深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惊讶。
“你有点本事。”
苏璟年用独臂把刀架在身前，刀身上的金红色光在跳动。“你伤我百姓，我要你的命。”他的声音很冷。
苏羽的手指拨动了琴弦，音波震碎了水神虚影脚下的一块礁石。水神的虚影又晃了一下，他的目光在沈棠、苏璟年、苏羽身上来回扫了一遍。语气软了一些，但还是硬的。“我沉睡了多少年，你们凡人就把我的海域糟蹋成什么样。鱼越捕越少，网眼越织越密，连小鱼苗都不放过。再过几十年，这片海就死了。”
沈棠握着法杖的手松了一点。她转过身，看着远处站在泥滩上的渔民们。他们浑身湿透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发抖，有的跪在泥里朝水神磕头。她转回头看着水神。“你的诉求是什么？”
水神沉默了片刻。“禁渔。每年三个月，不许下海捕鱼。让鱼休养生息。”
沈棠没有立刻答应。她走回岸边，站在渔民们面前。“水神的要求——每年禁渔三个月，让海里的鱼休养生息。你们同意吗？”
渔民们沉默了一会儿，一个白头发的老渔民站了出来，浑身湿透，手里还攥着半截渔网。“沈大人，要是禁渔三个月，我们吃什么？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禁渔三个月，换以后每年都有鱼打。不禁渔，再过几年这片海就没鱼了，你们吃什么？水神今天能制造海啸，明天就能让这片海变成死海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老渔民沉默了很久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乡亲们。有人点头，有人低头，有人抹眼泪。老渔民转回头，朝沈棠跪下来。“我们同意。青州王，我们信你。”
沈棠把他扶起来，转身走回海边，朝水神点了点头。“每年四月到六月，禁渔三个月。渔民们遵守，你也要遵守。”
水神的虚影凝实了一些，蓝色更深了。“我以水神之名起誓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下沉，从脚部开始，慢慢没入海水里。海水开始上涨，退去的海水涌了回来，填满了海床，渔船浮了起来。水神沉到胸口的时候停下来，看着沈棠。“医神传人，你的法治，管得到神吗？”
沈棠把生命之杖递给苏羽。“神祇也要讲法治。你在这片海上，就要守这片海的规矩。你伤了人，就要赔。今天你杀了十几个渔民，他们的家人你要养。”
水神愣了一下。“我养？我是神，我养凡人？”
沈棠没有退让。“你是神，你有力量，但你打翻了他们的船，淹了他们的房子，害死了他们的家人。你不养谁养？”
水神盯着沈棠看了很久。深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海浪慢慢平息了。“好。我赔。每年代他们捕鱼，补足他们损失的份额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水神沉入了海底，海面恢复了平静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。
沈棠转过身往岸上走。苏璟年跟在她后面，独臂垂在身侧。苏羽抱着法杖走在最后面。
渔民们还站在泥滩上，浑身湿透，有的人在抱着死去亲人的尸体哭。沈棠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没有说话。她走到岸边的一个礁石上坐下来，看着海面。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鱼跃出水面，又落回去，溅起一朵水花。
苏璟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。“神祇也要讲法治。你说这话的时候，水神差点没反应过来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皱了，糖化了，她把糖纸剥开舔了舔纸上的糖渍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放在礁石上。纸鹤站在礁石上，海风吹过来翅膀扇了两下。
苏羽走过来蹲在礁石旁边。“老师，水神真的会遵守约定吗？”
沈棠看着海面。“他会。神祇不会轻易起誓，起了誓就不会违背。但其他苏醒的神祇不一定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，“所以我们得定规矩。每个苏醒的神祇，都要跟人类签契约。不签的，不许在人间接活动。”
苏璟年把刀插回腰间。“这活越来越多了。”
沈棠转过身往回走。青州城的方向，祈天学院的钟声在风中回荡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。身后的海面上，阳光铺了一条金色的路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