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神的事刚平息没几天，火神又醒了。她在西域昆仑山的深处冒出来，一现身就烧了三百里山林，浓烟遮天蔽日，连青州的天空都灰蒙蒙的。沈棠派铸岳去交涉，铸岳刚到山脚下就被热浪逼退了，眉毛都烤焦了半截。风神紧随其后，在东海掀翻了七艘商船，船上的货物全沉了，好在人被救起来了。土神在中原某处隆起一座山丘，把一条官道堵了，商队绕行几十里。木神在南方密林里催促树木疯长，几个村庄被树根拱塌了墙。
祈天学院的议事厅里，沈棠把承天者网络里能联系到的神祇都联系了。她说的是——“苍梧渊开会，商议人神共处之道。不来者，视为放弃在人间活动的权利。”大部分神祇都来了，也许是好奇，也许是不想被排除在外。火神最后一个到，掀翻了议事厅的门槛，石屑飞溅，站在门口双臂抱胸，赤红色的头发像燃烧的火焰，眼睛也是红色的，瞳孔里有火星在跳动。
“医神传人，你凭什么召集我们？”她的声音像干柴在火里炸裂。
沈棠坐在长条桌的主位，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条款的纸。她的白发在烛光里像银丝，声音不大但很稳。“凭我是青州王，凭这片土地上的法治由我守护。你们在人间活动，就要守人间的规矩。”
风神的虚影飘在半空中，是个顽皮少年的样子，头发是银白色的，眼睛像两团旋风。他笑嘻嘻地绕着沈棠转了一圈。“规矩？神祇从来不需要守规矩。”
沈棠没有理他，拿起桌上的纸开始念。“人神共约十条。第一条，神祇不得随意杀戮凡人。第二条，神祇不得以神力大规模改变地貌、气候。第三条，人类不得侵犯神祇的领地。第四条，神祇与人类发生纠纷，由中立调解人裁决......”
火神一拳砸在桌上，桌子裂了一条缝，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。“凭什么听你的？”她朝沈棠走过来，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，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道细纹。苏璟年从沈棠身后走出来，独臂握着刀柄，刀身上的金红色光在跳动。他的断臂残端在腰带里固定着，但右手的刀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柱。
“你想打？我陪你。”苏璟年的声音很平静。
火神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声像炭火炸开。“一个断了手臂的凡人，也配挑战神？”她抬手就是一道火柱，朝苏璟年轰过来。
苏璟年没有闪避。他拔刀了。金红色的光从刀锋上炸开，与火柱碰撞在一起，轰的一声，整间议事厅的窗户纸全碎了，桌椅被气浪掀翻。火柱被刀光劈成两半，火焰从苏璟年身体两侧掠过，烧焦了他衣袍的边角，但他本人纹丝不动。第二刀劈向火神的虚影，刀光划破空气时发出低沉的轰鸣，像远古的战鼓。
火神的虚影被刀光击中，晃了一下，颜色变淡了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被刀光划开的裂缝，裂缝边缘有金红色的光在燃烧，阻止她的身体愈合。她的眼睛里的火星灭了，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武神传人。”
苏璟年收刀，刀身上的金红色光暗了下去。他没有再说话，退回了沈棠身后。
议事厅里安静了。风神的虚影不再飘了，停在半空中，银白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。水神的虚影凝实了很多，坐在椅子上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沈棠。火神走到桌前，把裂了缝的桌子拍平，坐下来。
沈棠把那张被气浪吹皱的纸展平，重新念了一遍《人神共约》的十条。念完了，看着在座的神祇们。“同意以灵魂起誓的，可以在人间接活动。不同意的，请回苍梧渊沉睡，不许踏入人间。”
风神第一个飘到桌前，把手指按在纸上。银白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来，在纸上留下一个印记，像一朵旋转的旋风。“我同意。”他的声音不再顽皮了，是认真的。
水神站起来，深蓝色的手指按在纸上，留下一个水滴形的印记。“我同意。”
火神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苏璟年，苏璟年也看着她。她转回头看着纸上的十条条款，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。赤红色的印记烙在纸上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“我同意。但有一条要改——神祇之间的争斗，凡人不能干涉。”
沈棠想了想，在纸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神祇之间的争斗，不得波及凡人。”
火神看了一眼那行小字，没有反对。
土神、木神和其他几位神祇也依次在《人神共约》上留下了印记。沈棠把那张纸收起来，放进一个铁匣子里锁好。铁匣子是铸岳打的，上面刻满了符文，谁也毁不掉。
苍梧渊的七彩光柱还在，那些光球还在缓缓旋转。有些光球已经凝实了很多，能看到里面的人形轮廓——未来的某一天，它们也会醒过来，也会面对这张契约。
沈棠走出议事厅，站在祈天学院的操场上。月光很好，照在操场的青石板地上，白得像铺了一层霜。苏璟年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左边，苏羽站在她右边。
“老师，这十条能管住所有神祇吗？”苏羽问。
沈棠看着苍梧渊的方向。“管不住所有的，但能管住大多数的。管不住的，有苏璟年的刀。”苏璟年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，糖化了，她把糖纸剥开，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放在操场边的石栏上。纸鹤站在月光里，翅膀翘着。
远处传来海浪声，是涨潮了。沈棠闭上眼睛，神识扩散开来。苍梧渊的方向，那些光球还在转，有的快有的慢。但有一种新的感觉——那些人形轮廓里，有些正在散发出善意的波动，有些散发着恶意。善意的多，恶意的少。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——四十三颗光球，其中六颗散发着让她不舒服的气息。
她睁开眼睛。“苏羽，从明天开始，你每天用意识网络监测那些光球。有恶意波动的，提前预警。”
苏羽点了点头。
苏璟年用独臂揽住沈棠的肩膀。她的白发在月光下很亮，他的断臂残端在腰带里固定着，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的松树。操场的钟声响了，是晚课结束的钟声。特训班的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，看到沈棠站在操场上，纷纷停下来行礼。沈棠朝他们点了点头，那些学生笑着跑开了。
沈棠转过身看着那些学生的背影。铁柱跑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把木剑，跟另一个学生对练。他的动作很笨拙，总是慢半拍，但他的眼睛里有光。他的守护神血脉浓度从八个百分点涨到了十一个点。沈棠看着他跑远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苏璟年也看着那些学生。“这一批比上一批强。”
沈棠嗯了一声。
月光照在操场边的石栏上，那只纸鹤还站着，海风把它的翅膀吹得轻轻颤动，像是在跟所有人道晚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