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坏神的事刚了,预知又来了。沈棠正在签押房里批阅祈天学院下学期的课程安排,法医科要加一门“诸神生理结构”,她在课程表上画了个圈,备注“待定”。预知推门进来,白衣服上沾着露水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她在沈棠对面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星图摊在桌上。星图上苍梧渊的位置有一个光点,银白色的,比周围所有的光点都亮。
“医神的完整灵魂碎片正在苍梧渊凝聚。”预知的手指在那个光点上点了一下,“比我想的快。也许是因为你手中那根生命之杖吸收了她的残魂,唤醒了剩下的部分。”
沈棠放下笔看着那个光点。光点在她的注视下跳动了一下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玉佩,玉佩还是温的。
“融合后会怎样?”
预知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将获得医神全部记忆和神力。你的血脉浓度会达到百分之百,成为真正的医神。但医神的意志很强大,你的自我意识可能会被影响——不是被取代,是被‘稀释’。你会多出很多不属于你的记忆、情感、执念。你还是你,但你会变得不一样。”
沈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想起第一次拿到生命之杖时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女人——白发金眼,翠绿色的瞳孔,穿着白袍站在虚空中,像一尊活了几千年的雕像。如果那个女人的记忆涌进自己的脑子里,她还是沈棠吗?还是沈棠加医神的混合体?
系统在这时跳了出来。“融合医神完整灵魂可将血脉浓度提升至100%,解锁终极能力‘生命创造’。但需承受神格冲击,冲击过程中宿主可能昏迷。不融合,宿主保持现状,血脉浓度90%,力量不足以应对五十年后屠神者破封。”
沈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不融合,五十年后屠神者破封,她拦不住。融合,她的意识会被改变,但她能守住苍梧渊。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
苏璟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独臂端着一碗茶。他把茶放在她面前,用残肢把椅子拉过来坐下。沈棠睁开眼睛看着他。苏璟年也看着她,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白发。
“预知跟我说了。”苏璟年的声音很平静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沈棠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烫不凉,正好。她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我怕融合以后,我不再是我。”
苏璟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手掌很大,手指很长,独臂的残端在袖管里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不管你是谁,我都认得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。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,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桌上。纸鹤站在茶碗旁边,翅膀翘着。
“我决定融合。”
预知从椅子上站起来,白衣服在烛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“医神传人,你的决定关乎苍生。我会在苍梧渊为你护法。”
沈棠把那张星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窗外是祈天学院的操场,特训班的学生正在练功。铁柱在练卫苍教的守护剑法,动作还是笨拙,但比上个月流畅了一些。苏羽在教一个新生弹古琴,那孩子的手指按在琴弦上,弹出的音符断断续续的。
她把手按在窗台上。明天就去苍梧渊。
苏璟年从墙上取下那把铸岳新打的剑,用独臂把剑挂在腰间。他的刀在左边,剑在右边,两把兵器交叉着。沈棠看着他的动作,把窗台上那些纸鹤一只一只地收进袖子里,排好队,从旧到新,从歪到正。最旧的那只歪纸鹤也在,翅膀塌了头也歪了,但她还是把它带上了。
第二天的清晨,沈棠、苏璟年、苏羽、预知、守护者老者,还有数十名守护者弟子,从青州出发往苍梧渊。沈棠骑在马上,白发在晨风里飘着。苏璟年骑在她左边,独臂拉着缰绳。苏羽骑在她右边,生命之杖背在背上。预知坐在马车里,白衣服在车帘的缝隙中若隐若现。
走了五天,苍梧渊到了。七彩光柱还在,那些光球还在旋转。银白色的医神光球在光柱的正中央,比其他光球都亮、都大。沈棠站在渊边看着那个光球,它似乎在呼唤她,不是声音,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涌的感应。
守护者老者拄着拐杖走到渊边,淡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个银白色光球。“医神完整灵魂,数千年来第一次凝聚。你将是第一个与神祇完整灵魂融合的承天者。”
沈棠从苏羽手里接过生命之杖,把它插在封印阵的中央。杖顶的翠绿色宝石亮了起来,与银白色光球呼应着。光球从光柱中飘出来,缓缓下降,落在法杖顶端。银白色的光从光球里涌出来,顺着法杖流进沈棠的身体。
一瞬间,她的眼前出现了无数画面——上古医神的一生。她看到医神在天地间行走,救死扶伤;看到医神与诸神并肩作战,对抗屠神者;看到医神陨落时把自己的灵魂撕成碎片,散落在天地间;看到那些碎片在漫长的岁月中漂泊,最终凝聚在苍梧渊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沈棠的脑海,淹没了她自己的记忆。她看到了自己母亲的脸,但母亲的旁边站着医神的师父;她看到了苏璟年的脸,但苏璟年的旁边站着医神的丈夫。两种记忆在碰撞、在融合、在打架。
沈棠的身体开始发光,银白色的光从她皮肤下渗出来,跟以前的金绿色光不一样,更纯净、更亮。她的白发在光中飘起来,瞳孔从金色变成了银白色,银白色深处有一抹翠绿。她的意识在两股记忆的激流中挣扎,差一点就被冲散了。但她没有放手,握住了苏璟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管你是谁,我都认得。”
她抓住了自己的核心记忆。青州、法医、法治、苏璟年、祈天学院、那些孩子们。她把医神的记忆放在这些记忆的旁边,没有让它们覆盖,只是让它们共存。
光收了回去。沈棠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瞳孔是银白色的,瞳孔深处有翠绿色的光点在跳动,像星星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座山——医神数千年积累的记忆和力量,沉甸甸的。
系统。“血脉浓度100%。终极技能‘生命创造’解锁。可创造新的生命形态,消耗极大,谨慎使用。”
沈棠把手按在封印阵上。封印阵的符文亮了起来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。裂缝在愈合,不是一条一条地愈合,是整片整片地愈合。数十道裂缝在同一瞬间合拢了,封印阵恢复了完好如初的状态。
苍梧渊的七彩光柱暗了一下,又亮了,但颜色没有之前那么多了。屠神者的咆哮声从渊底传来,比之前更远了。沈棠收回手,嘴角弯了一下。
苏璟年走过来,看着她银白色的瞳孔。“还认得我吗?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苏璟年,你嘴角有颗饭粒。”苏璟年用独臂摸了摸嘴角,什么都没有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沈棠也笑了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。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,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封印阵的石板上。纸鹤站在封印阵的符文上,翅膀翘着。
苍梧渊的风吹过来,纸鹤的翅膀扇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