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神祇没有走远。水神在海边等着,火神在山巅上坐着,风神在云层里飘着。他们都在等沈棠从苍梧渊回来。沈棠回到青州王宫的第三天,水神第一个上门了。他从青州港的海面上走上来,赤着脚,深蓝色的头发上还滴着海水。街上的百姓看到他都绕道走,但也有胆大的孩子跟在后面看。水神没有发怒,回头朝那个孩子笑了一下,孩子的母亲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把孩子拽走了。
水神走进王宫签押房,在沈棠对面坐下来。沈棠正在写东西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满了条款。水神看了一眼,纸上最上面一行写着“人神共约”四个字,墨迹还没干。
“众神祇推举你为人神盟主。”水神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有医者仁心,配得上这个位置。”
沈棠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水神。她的黑发已经白了大半,但眼睛很亮,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水神的影子。“盟主可以,但我有条件。神祇不得随意干涉人间,人间也不得冒犯神域。纠纷由盟主仲裁,双方都得遵守。”
水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这就是你一直在推的法治?”
沈棠点头。“法治不是只治凡人,神也要守法。你们的力量比凡人强,所以你们更要有规矩。没有规矩,强者为所欲为,弱者无处伸冤。人间是这样,神界也是这样。”
水神沉默了很久。沈棠把桌上那张纸推过去,水神低头看了一遍,拿起笔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印记——蓝色的水滴形。契约生效了。
火神是第二个来的。她一进门就把门槛烤焦了一块,沈棠看了一眼烧黑的木头什么也没说。火神在沈棠对面坐下来,赤红色的头发像火焰一样往上飘。“水神那老东西说你要当盟主,老娘来看看你配不配。”
沈棠把《人神共约》推过去。火神看了一遍,赤红色的眼睛盯着沈棠。“神祇之间的争斗,盟主不干涉?”
“不干涉。只要不波及凡人。”
火神满意了,在契约上留下赤红色的火焰印记。风神从窗户飘进来,在契约上留下银白色的旋风印记。土神从地板下面钻出来——地板裂了一个洞——留下土黄色的山形印记。木神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树干里走出来——槐树抖了一下——留下翠绿色的树叶印记。
一个接一个,四十三位神祇在《人神共约》上留下了印记。契约生效的那一刻,苍梧渊的七彩光柱猛地亮了一下,四十三颗光球同时震动。封印阵上的符文也亮了起来,像是在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沈棠把那张写满印记的契约收进铁匣子里锁好,钥匙挂在脖子上。铁匣子是铸岳打的,上面刻满了符文,谁也毁不掉。
当天傍晚,新帝的使者到了。不是赵明,赵明已经升官了,来的是他的儿子赵小虎,二十出头,长得跟赵明年轻时一模一样。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单膝跪在沈棠面前。
“皇上圣旨。”
沈棠跪下接旨。赵小虎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,沈棠只听进去最后几句——“封青州王沈棠为护国真神,统领人神两道。神祇之事,由护国真神全权裁决。钦此。”
沈棠接过圣旨站起来。赵小虎朝她笑了笑。“沈大人,皇上说您现在是神仙了,但皇上还说,不管您是什么,您永远是他姐姐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圣旨卷好跟《人神共约》的铁匣子放在一起。
第二天,祈天学院召开了全院大会。操场上的讲台搭得很高,铺着红布。台下站满了人——祈天学院的师生、从各地赶来的承天者、守护者弟子、青州城的百姓,还有几位神祇。水神坐在第一排,火神在他旁边,风神在天上飘着。
沈棠走上讲台。她的白发在阳光下很亮,腰间挂着天子剑,左手边站着苏璟年,右手边站着苏羽。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,她没有抬手制止,等掌声自然平息了才开口。
“法治之灯,如今照亮了人间,也照亮了神界。只要心中有法,人神皆可共存。”沈棠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水神站起来先鼓掌,然后是火神、风神、台下的师生、百姓。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淹没了整座祈天学院。
苏璟年用新手臂揽住了沈棠的肩膀。沈棠朝他笑了笑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,糖化了。她把糖纸剥开,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讲台上。纸鹤站在红布上,风吹过来翅膀扇了两下,像一只真的鸟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,等她说话。
沈棠没有再说,转身走下讲台。
水神从第一排走出来跟在她身后。“医神,五十年后屠神者破封,你有把握吗?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祈天学院最高的塔楼上,推开窗户。苍梧渊的方向,七彩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旋转。苏璟年站在她左边,苏羽站在右边。水神站在她身后,火神也从楼梯上走上来,风神从窗户飘进来。
“屠神者在上古时期也是神。”沈棠的声音很轻,但塔楼里每个人都听到了,“他是半神堕落,有神的力量,有人的欲望。他的弱点是贪——他想要一切,什么都不肯放弃。只要他能舍弃一部分力量,封印早破了。但他不肯,他舍不得。贪心就是他的弱点。”
水神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打算如何利用这个弱点?”
沈棠转过身看着水神。“五十年后,我会给他一个选择——放弃力量,保留自由;或者被彻底消灭,魂飞魄散。”火神的眉毛挑了一下。风神的旋风停了一瞬。
沈棠没有再多说。她转身看着窗外的夜空。苍梧渊的七彩光柱在远处亮着,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松子糖的糖纸——已经被叠成纸鹤了。她把纸鹤放在窗台上,跟以前那些纸鹤排在一起。歪的那只还在,塌着翅膀歪着头。沈棠伸手把歪纸鹤扶正,歪纸鹤又歪了。
苏璟年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它跟你一样,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。”
沈棠看着那只歪纸鹤。“认准了就不回头。”
夜风吹过来,纸鹤们的翅膀轻轻颤动。沈棠把窗户关上。塔楼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海浪声,一下一下的,像古老的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