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神共治的消息传到京城，朝堂上炸了锅。不是高兴，是害怕。那些老臣们活了大半辈子，连神鬼都不太信，突然告诉他们神是真的，而且就在青州，跟沈棠签了什么契约。有人吓得脸白，有人兴奋得手抖，有人偷偷给家里写信让备香案。但也有人的反应不一样，不是害怕，不是兴奋，是算计。
御史张怀远就是其中一个。他在御史台坐了二十年，先帝时就以“敢言”闻名，弹劾过不少官员，案卷堆起来比人高。张明远被处斩后他主动上书请罪，说自己“失察”，新帝没追究，留任原职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刚正不阿的老御史，没人知道他的小舅子是关陇侯的远亲。勋贵集团倒台时他逃过一劫，不是因为他干净，是因为他藏得深。
早朝。新帝坐在龙椅上，冕旒垂着十二串玉珠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今年才二十出头，但登基十几年，朝堂上的风浪见多了，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沈棠保护的少年。沈棠站在朝臣队列的最前排，穿着青州王的朝服，腰间挂着天子剑，白发束在冠里。苏璟年站在她旁边，独臂垂在身侧，新长出来的手臂肤色比另一只浅。
张怀远出列了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，跪在大殿中央。声音不大，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。“皇上，臣要弹劾青州王沈棠——借尸还魂，妖孽祸国。”
朝堂上瞬间安静了。沈棠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轻轻地敲。新帝的身子微微前倾。“张卿，你说什么？”
张怀远展开那卷纸，念了起来。“永安七年，原沈棠在老家病故，停灵三日后下葬。下葬前一夜，棺材里传出响声，家人开棺，死者竟复活了。此事当地县志有载，人证物证俱全。此后此人行为大变——原本不识字的闺阁女子，突然精通律法、断案如神。这不是借尸还魂是什么？不是妖孽是什么？”
朝堂上炸开了锅。嗡嗡嗡的声音像捅了马蜂窝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伸长脖子看沈棠，有人往后退了几步。新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。声音不大，但朝堂上瞬间安静了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示。
“沈卿，可有此事？”
沈棠出列。她没有慌张，没有辩解，声音很平静。“臣确实不是原来的沈棠。”朝堂上又炸了。新帝抬手止住议论。“继续说。”沈棠站在原地，腰挺得很直，“但臣从未害人。臣当官这些年，破案数千，救人无数。封印屠神者、推动司法改革、建立祈天学院，哪一件是妖孽所为？”
张怀远冷笑了一声。“妖孽也会做好事，收买人心罢了。皇上，此等异类不可留，否则后患无穷！”
又有七八个官员出列附和。有的说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”，有的说“妖孽祸国必须处死”，还有人说“沈棠与神祇勾结，意在篡位”。沈棠看着那些人的脸，有些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她笑了，不是苦笑，是那种看穿了把戏的笑。
“若我是妖孽，为何救过数万百姓？为何封印屠神者？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妖孽，你们为天下做过什么？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朝堂上每个人都被压得说不出话。
新帝沉默了片刻。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只有沈棠和苏璟年听得见。“沈卿，朕若不当场处置你，朝堂会乱。先委屈你几日。”
沈棠看着新帝。冕旒的玉珠在晃动，透过玉珠能看到他的眼睛——不是冷漠，不是背叛，是无奈。十六岁登基，如今朝堂上还有多少勋贵残余、多少墙头草、多少被人收买的棋子，他清楚。他需要时间。
新帝提高了声音。“青州王沈棠，身份存疑，即日起停职待查，暂收押大理寺。退朝。”
苏璟年站了出来。“陛下！沈棠有功无过，凭什么收押？”新帝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，“沈卿懂朕。”
苏璟年的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看着新帝，新帝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沈棠把手按在苏璟年手背上。“没事。”
大理寺的牢房沈棠来过很多次，但以囚犯的身份还是第一次。牢房在底层最深处，阴冷潮湿，墙壁上渗着水珠，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。狱卒打开铁门的时候手在抖，不敢看沈棠的眼睛。沈棠没有为难他，自己走进去在稻草上坐下来。铁门关上了，锁簧咔哒一声弹入锁孔。
苏璟年站在牢房外面，手握着铁栏杆。他没有说话，沈棠也没有，两个人隔着铁栏杆对坐。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，糖纸皱了。糖化了，她把糖纸剥开，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，放在膝盖上。纸鹤站在稻草上，翅膀翘着。
“你不该跟我一起进来。”沈棠说。
苏璟年把刀从腰间解下来，靠在墙上，在牢房外面坐下来。“你在哪，我在哪。”
沈棠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松子糖，隔着铁栏杆递给他。苏璟年接过去剥了糖纸塞进嘴里，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纸鹤，从栏杆缝隙里塞进来，放在沈棠的膝盖上，跟她的纸鹤并排站在一起。
沈棠看着那两只纸鹤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他们以为把我关起来就能阻止我。司法改革还在，祈天学院还在，人神契约还在。我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苏璟年嗯了一声。
大理寺的地牢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的滴水声，滴答滴答的。沈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。神识扩散开来，青州城那些学生的火光还在跳动，苏羽的淡绿色最亮，铁柱的金色在慢慢变亮。苍梧渊的方向七彩光柱还在转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铁栏杆外面的苏璟年。苏璟年靠着墙已经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很平稳。沈棠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，隔着栏杆披在他身上。苏璟年没有醒，披风滑下来一半。沈棠伸手把披风拉上去，手指碰到他的脸。
温的。
她把手指缩回来，从膝盖上拿起那两只纸鹤，一左一右放在苏璟年的膝盖上。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里，沈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