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璟年的担保书写了一整夜。他坐在刑部尚书的值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笔蘸了墨,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笔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独臂的新手臂上——肤色比另一只浅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他看了那只手臂一眼,想起了沈棠,想起了苍梧渊的金光,想起了她用自己的力量救活了一个死去三天的人,也顺带让他的手臂再生了。这样的人,是妖孽?他下笔了。
“臣苏璟年,以全家性命、所有官职、武神血脉,担保青州王沈棠清白。若沈棠是妖孽,臣愿同罪。”写完了,墨迹还没干。他吹了吹,把纸折好放进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。火漆上盖了自己的私章——一只老虎,虎头纹路已经磨平了,看不清。
第二天早朝,苏璟年出列,双手将信封举过头顶。“皇上,臣以全家性命和所有官职担保沈棠清白。若沈棠是妖孽,臣愿同罪。”朝堂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。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被妖孽迷惑,有人说他这是要挟皇上。苏璟年没有理他们,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,独臂垂在身侧。
张怀远站了出来,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。“苏大人,你跟沈棠的关系谁不知道?你的担保,能作数吗?”
苏璟年转过头看着张怀远。“我的命,能作数。”
张怀远被噎住了。新帝从龙椅上站起来,冕旒后面的眼睛看着苏璟年。他接过那封担保书,拆开看了一遍,沉默了很久。朝堂上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,等着他开口。
“三日后,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会审,公开审理沈棠案。”新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“退朝。”
大理寺的地牢里,沈棠坐在稻草上。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急,不是狱卒的。苏羽出现在铁栏杆外面,怀里抱着生命之杖,淡绿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跪在铁栏杆外面,把法杖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。
“老师,我联系了众神祇和承天者。水神说他愿意为您作证,火神说她也可以,苏师父在朝堂上以全家性命担保您。我们有很多证人,很多证据,三司会审一定能赢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语速很快。
沈棠没有接法杖,把手按在苏羽的头顶。“不必。我自有办法。”
苏羽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老师,他们要把您处死。”
沈棠把手收回来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。糖纸皱了,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,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递出去,放在苏羽的手心里。
“你留在外面,保护好祈天学院的学生。他们才是未来,比我的命重要。”
苏羽攥着纸鹤,手在抖。他看着沈棠的眼睛——银白色的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好几下,声音出来了。“老师,您不怕吗?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从稻草上捡起一根草茎,在手指上绕了绕,绕成一个圆环,套在自己的手指上。圆环松了,从手指上滑下来掉在稻草上。
苏羽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沈棠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意识沉入虚空,预知的光点在那里等着。
“我看到了审判的结果。你会平安,不是侥幸,是有人替你挡了一劫。”预知的声音很轻。
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谁替我挡?”
预知沉默了片刻。“看不清楚。天机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但我能看到那个人倒下去的样子,很慢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。”
沈棠睁开眼睛,地牢里一片黑暗。预知的虚影已经散了,只剩下墙角一盏油灯,火苗在风中跳动,随时都会灭。
三日后,太和殿。三司会审的场面比平时早朝大了好几倍。刑部尚书坐在主审位,大理寺卿坐在左边,御史中丞坐在右边。两旁站满了官员,后面挤满了旁听的百姓,连殿外的广场上都站满了人。沈棠被带上来的时候,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她的白发有些散乱,衣服有些皱,但腰挺得很直,脖子上的铁链随着她的脚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刑部尚书敲了一下惊堂木。“带原告。”
张怀远从队列中走出来,站在大殿中央。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清了清嗓子。“沈棠,你可知罪?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我何罪之有?”
张怀远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厚厚的折子,翻开,一条一条地念。念到第三条的时候,苏璟年出列了。“臣有证人。”他拍了拍手。殿门外的侍卫领进来一个人,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,走得很慢。她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来,抬起头看着新帝。
苏璟年指着老太太。“这是青州渔村的老妇人,她那被破坏神杀死的儿子,是沈棠救活的。娘娘,您告诉大家,沈棠是不是妖孽?”
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青州王不是妖孽,她是神仙。我儿子死了三天,她把他救活了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,“这是青州王送我的,说是护身符。我一个穷老婆子,有什么值得她骗的?”
张怀远的脸色白了一下。“妖术也能救人,不能证明什么!”
苏璟年没有理他,又拍了拍手。殿门外又进来一个人,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官服,胸口绣着知县的补子。他跪在大殿中央。“臣是青州下属县令。沈大人在青州这些年,推行司法改革,百姓安居乐业。臣可以用性命担保,沈大人不是妖孽。”
张怀远的脸色更难看了。苏璟年一个一个地叫证人,有渔民、有商人、有官员、有祈天学院的学生。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沈棠不是妖孽。张怀远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。
沈棠看着苏璟年,苏璟年也看着沈棠。两个人隔着满朝文武对视,嘴角都弯了一下。新帝坐在龙椅上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“张卿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张怀远跪了下来。“皇上,臣不服。这些人都是沈棠的人,他们的证词不能作数!”
新帝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等上天来判。三日后,沈棠在太和殿前接受烈日暴晒。若三日后她安然无恙,便证明她不是妖孽。若她现出原形,按律处置。”
苏璟年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沈棠伸手拦住了他。“好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朝堂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沈棠,看着她站在大殿中央,脖子上的铁链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的白发在风中飘着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苏璟年站在她旁边。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。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,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太和殿的地砖上。纸鹤站在金砖上,风吹过来,翅膀扇了两下。纸鹤面对龙椅的方向,像是在看着新帝。新帝看着那只纸鹤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弯上去。他转身走了,冕旒的玉珠在身后晃动。朝臣们也陆续走了。太和殿里只剩下沈棠和苏璟年。
苏璟年把她脖子上的铁链解下来。沈棠揉了揉勒红的地方。“你不该用全家性命担保我。”
苏璟年把铁链扔在地上。“没有你,全家也没意义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苏璟年用独臂揽住了她的肩膀。两个人站在太和殿的阴影里,看着殿外明晃晃的阳光。
三天后,沈棠就要走进那片阳光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