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大理寺公堂。这是沈棠最熟悉的地方,她在这里审过无数案子,坐过主审的位置,拍过惊堂木,判过犯人的生死。今天她坐在被告席上,铁链已经解了,但身份变了。刑部尚书周慎坐在主审位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是沈棠当年在大理寺时的老上司,为人刚正,不偏不倚。大理寺卿赵诚坐在左边,是沈棠一手提拔起来的,脸色很难看。御史中丞钱枫坐在右边,是张怀远的同科进士,跟沈棠没什么交情。
旁听席坐满了人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挤不下的站在后面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新帝坐在屏风后面,看不见人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。苏璟年坐在沈棠旁边的辩护席上,刀放在桌边,独臂按在桌面上。苏羽抱着生命之杖站在公堂门口,淡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堂上。预知站在他旁边,白衣服在人群中很显眼。
惊堂木一响。“带原告。”
张怀远从旁听席走出来,站在原告席上。他今天穿得很整齐,官袍是新洗的,帽子戴得很正,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书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志在必得的光。
“沈棠,你借尸还魂,妖孽附体,蛊惑圣听,私设王庭,结交神祇,十大罪状,你可认罪?”
沈棠坐在被告席上,白发束在冠里,衣服虽然皱了但很整洁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声音不大,但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不认。”
张怀远从文书里抽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。“这是沈棠原主尸体异常的仵作记录。永安七年,沈棠病故,仵作验尸时发现尸体已无生命迹象,但下葬前一夜棺材内传出异响,开棺后死者竟复活。这是仵作记录原件,请三位大人过目。”
周慎接过纸看了一遍,传给赵诚,赵诚传给钱枫。沈棠问话了,声音很平静。“仵作记录是谁写的?”
张怀远愣了一下。“前任仵作,李四。”
“李四现在何处?”
张怀远又愣了一下。“李四...已离职多年,不知去向。”
沈棠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我告诉大人。李四,永安八年因收受贿赂、伪造验尸报告,被大理寺罢免,永不录用。此人在任期间经手的案件,有七起被查明造假。他的仵作记录,能作证据吗?”
公堂上安静了。周慎把那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放下。赵诚的脸色更难看了。钱枫没有说话。
张怀远的额头开始冒汗,又从文书里抽出第二张纸。“这是沈棠与神祇勾结,意图颠覆朝廷的密信。信上有沈棠的私章,有神祇的印记,证据确凿。”
沈棠从被告席上站起来,走到公堂中央。“信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。”
她把手按在信纸上。金白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,笼罩了整张纸。光很柔,像月光,但很亮。纸上的字迹开始变化,原本工整的字迹扭曲、模糊,最后变成了另一行字——“张怀远伪造此信,陷害沈棠。”
字迹是张怀远的笔迹。公堂上轰的一声。张怀远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。“妖术!这是妖术!”
沈棠收回手。“生命回溯,能追溯任何物品的历史印记。这封信是你三天前在自家书房写的。你要不要我再去你家书房,演示一遍你是怎么伪造的?”
张怀远说不出话了。公堂上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沈棠回到被告席上。她没有坐下,站在那里看着满堂的文武百官。“你们说我借尸还魂,我承认。但请问,我借尸还魂以来,害过谁?杀过谁?贪过一文钱吗?”
公堂上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苏璟年从辩护席上站起来,声音很大,公堂的房梁都在震。“沈棠借尸还魂以来,破案数百,件件铁案如山。救灾三州,救活百姓无数。封印屠神者,护国救民。这些事,你们哪一件做得到?”他走到公堂中央,扫视着旁听席上的每一个人。“你们做不到,就嫉妒她,陷害她。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妖孽,你们连妖孽都不如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轻轻点了点头。
张怀远的腿在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“妖言惑众!妖言惑众!她用的是妖术,不是法术!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你口口声声说我妖孽,你为天下做过什么?你当官二十年,弹劾过多少人?你弹劾过贪官,弹劾过庸官,但你治过什么政绩?你修过一条路吗?你救过一个灾民吗?你判过一个公正的案子吗?”
张怀远的嘴唇在哆嗦,说不出话来。
沈棠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惊堂木一样敲在公堂上。“你们要杀我,可以。但杀我之前,请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我做错了什么?”
公堂上没有声音。屏风后面,新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周慎拿起惊堂木,悬在半空中,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,放下了。
“今日审理到此,明日继续。”
张怀远被两个侍卫架了出去。他的腿已经软了,是被拖着走的。旁听席上的官员们陆续离开,有的低着头,有的摇着头,有的面无表情。
沈棠坐在被告席上,没有动。苏璟年走过来,把手按在她肩上。她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,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,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。甜的。
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公堂的案桌上。纸鹤站在惊堂木旁边,翅膀翘着。苏璟年看着她。
“今天赢得漂亮。”
沈棠看着公堂大门。张怀远被拖出去的方向。“赢了吗?他只是个棋子。下棋的人还没出来。”
苏璟年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他的手很热。预知从门口走进来,白衣服拖在地上。“医神传人,明日还会有人拿出新的证据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沈棠站起来。她不看预知,看着屏风。屏风后面新帝已经走了。“我知道。但我不怕。”
沈棠把惊堂木旁边的纸鹤拿起来放进袖子里,朝公堂大门走去。苏璟年走在她左边,苏羽走在她右边,三个人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。阳光很亮,她眯了眯眼。
祈天学院的方向,钟声在风中回荡。那些学生在等她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