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回青州没有事先通知任何人。她骑着一匹老马,布衣白发,赤脚踩在马镫上,从京城一路走到青州。走了五天,马是老马,走得不快。她不急,青州城也不急。城门口,人山人海。不是官府组织的,是百姓自发来的。挤在最前面的是祈天学院的学生们,铁柱站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面旗,旗上写着“沈青天”。苏羽站在他旁边,生命之杖抱在怀里。
沈棠的马在城门口停下来。她从马上跳下来,赤脚踩在青石板地上。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,温热的。门口的老百姓呼啦一下围上来,不是拥挤,是簇拥,像一群孩子围着母亲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,拄着拐杖走到沈棠面前,他弯下腰去,沈棠伸手扶住了他。
“老人家,我辞官了,不是王爷了。”
老者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不管朝廷怎么说,你永远是我们的青州王。你救过俺的命,永安九年,俺儿子被人毒死了,是你查的案子,把凶手抓了。俺不认朝廷的官,俺认你。”
沈棠的嘴角弯了一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递给他。“老人家,吃糖。”老者接过糖,眼泪掉了下来。沈棠朝城门走去,百姓们让开一条路。有人喊“沈青天”,有人喊“院长”,有人喊“大夫”,喊什么都有。沈棠没有回头,一直走进城门。城门口的石狮子上,她上次放在那里的纸鹤还在,翅膀被风吹得有点歪了,还站着。
苏璟年是在第二天到的。他骑的是一匹快马,从京城一路狂奔到青州,比沈棠快了一倍不止。独臂拉着缰绳,眼睛底下一片青黑,嘴唇干裂起皮,像几天没喝水的样子。他直接骑马进了祈天学院,在操场上勒住了缰绳,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,差点把他甩下来。
沈棠正在操场上给学生们上课。她听到马叫声转过身来,看到苏璟年骑在马上。布衣没穿官服,刀在左剑在右,两把兵器交叉着,跟以前一样。
“刑部尚书呢?”沈棠问。
苏璟年从马上跳下来。“辞了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“你何必?”
苏璟年走到她面前。“你在哪,我在哪。”沈棠没有说话。苏璟年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风从操场吹过来,吹动他们的白发——沈棠的白发已经花白,苏璟年的也白了大半。苏羽从旁边跑过来把生命之杖塞到沈棠手里。
沈棠低头看着法杖,杖顶的翠绿色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苏羽的淡绿色眼睛里全是泪。“恩师,学院永远是您的家。”
沈棠把手按在他头顶。“别哭。你是副院长了,哭什么。”苏羽把眼泪憋回去了,但嘴角还在抖。
铁柱从学生群里跑出来差点摔倒,手里举着木剑。“老师!您不当王爷了,还能教我们练剑吗?”
沈棠蹲下来跟铁柱平视。“能。你想学什么剑?”
铁柱想了想。“我想学守护剑法,卫苍师父说,守护剑法最重要的是守护之心。老师说,法治也是守护之心。一样吗?”沈棠想了想,把手按在他头顶,差不多一样。铁柱用力点了点头,举着木剑跑回了队伍里。
沈棠站起来,看着操场上那些学生。几十个孩子,穿着祈天学院的青色长衫,有的高有的矮,有的胖有的瘦,有的眼睛亮有的眼睛怯,但都在看着她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。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,糖从纸上刮下来塞进嘴里,甜的。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,放在操场边的石栏上。纸鹤跟之前那些纸鹤排在一起,队伍越来越长了。
沈棠走进法医科的教室,教室里的桌椅还是原来的样子,讲台上的粉笔盒还在,黑板上还留着她上次写的验尸指南。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——“法医课:中毒的鉴别。”学生们陆续走进来,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。
沈棠站在讲台上,白发在窗缝里透进来的阳光中飘动。“今天讲中毒。中毒分为急性和慢性,我们主要讲急性。急性中毒的症状有呕吐、抽搐、瞳孔变化、皮肤颜色变化……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苏璟年靠在门口的墙上,独臂抱在胸前,看着她。苏羽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,面前摊着笔记本,手里的笔在飞快地记录。铁柱坐在后排,木剑靠在桌边,手里握着笔,写字很慢,但写得很认真。
下课后,沈棠坐在签押房里批改作业。作业是学生们写的中毒案例报告,有的写得很好,有的写得一般,有的是抄的。她把抄的挑出来,在旁边批了一行字——“抄十遍。”苏璟年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面,一碗放在沈棠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吃。面条是清的,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,蛋黄半熟。沈棠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抬起头看着苏璟年。
“盐又放多了。”
苏璟年嗯了一声,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,把她吃剩的半碗端过来继续吃。
沈棠看着他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。放下碗用独臂擦了擦嘴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签押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沈棠在批改作业,苏璟年在擦刀。
远处的操场上,铁柱还在练剑。木剑在夕阳里闪着光。他的动作还是笨拙,但比昨天流畅了一点。沈棠放开神识,青州城的生命能量一团一团的,祈天学院的那片火光最亮。铁柱的金色在慢慢变亮,苏羽的淡绿色已经很亮了,星瑶的银白色在稳定增长。她睁开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从抽屉里拿出那张《人神共约》,上面的印记还在发着微光。她用手指摸了摸水神的印记,冰凉的。她把契约放回抽屉,锁好,钥匙挂在脖子上。
窗外,苏羽在院子里教新生弹古琴。那孩子的手指按在琴弦上,弹出的音符断断续续的,像小鸡啄米。苏羽很有耐心,一遍一遍地纠正。沈棠看着他们,嘴角弯了一下。从窗台上拿起那只最歪的纸鹤,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纸鹤的翅膀塌了,头也歪了。
她把它放在窗台上,风吹过来翅膀扇了两下。
苏璟年走过来用独臂揽住了她的肩膀。沈棠靠在他身上。“五十年后,屠神者破封,我们还能打吗?”
苏璟年看着窗外的夕阳。“能。你教出来的学生,不会差。”
沈棠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糖纸皱了。糖化了,她把糖纸剥开,糖从纸上刮下来,塞进苏璟年嘴里。苏璟年嚼了嚼,甜的。
沈棠看着窗外的夕阳,五十年很长。她还有时间把这盏灯传下去。她把这颗种子种下去,总有人会替她继续浇水。她会一直教到教不动为止。她转过身走回桌前,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沙的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苏璟年在她对面坐下来继续擦刀。
两个人,一灯,一辈子。窗外操场上传来铁柱练剑的呼喝声,嘿——哈——嘿——哈——,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。沈棠放下笔,把批改好的作业摞整齐放在桌角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写明天的教案。写完最后一笔,墨还没干,她吹了吹,折好放进袖子里。
苏璟年的刀擦完了,在烛光下亮得晃眼。他把刀插回腰间,站起来,把门关上。灯花爆了一下,烛光晃了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