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入冬了。
头场雪下来那天，斥候带回来个坏消息——北狄大汗拓跋烈亲率五万主力抵达边境，扎营在三十里外的乌苏河谷。加上之前分散驻扎的骑兵，北狄在边境线上集结了将近八万人。
苏璟年听完军报，在地图上画了个叉。
“八万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咱们连伤兵算上不到六千。”
沈棠正在旁边烤火，手里拿着根树枝拨炭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怕了？”
“我在想怎么打。”苏璟年把炭条放下，揉了揉眉心，“硬碰硬肯定不行，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沈棠站起来拍拍衣摆，“我去巡营，这几天气温降得厉害，好多人生病。”
她没说错。从三天前开始，营里陆续有士兵发烧、咳嗽、浑身乏力，起初以为是普通风寒，但到了今天早上，病倒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两百，而且还在快速增加。
沈棠查了第一个病人的时候就觉得不对。那烧发得不正常，额头烫得像烙铁，但手脚冰凉，嘴唇发紫，舌苔上有一层黑色的东西。她把了脉，脉象紊乱，像是有一股邪气在经脉里乱窜。
“这不是风寒。”她对身边的学生说，“去把这两天病倒的人都查一遍，看看有没有共同特征。”
查了半个时辰，结果出来了——两百一十七个病倒的士兵，都驻扎在营地北侧，靠近栅栏的那几个帐篷。而且他们的症状高度一致，都是高烧、咳血、脉象紊乱。
沈棠站在北侧栅栏边往外看了看，远处是白茫茫的雪原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，像是腐烂的东西被风刮过来的。
她回到医帐，从系统里兑换了一个“检测符”，烧了之后放在水里，让病人喝下去。检测符是她在学院时研究出来的小玩意儿，能检测出人体内的异常能量波动。
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——每个病人体内都有一股黑色的能量，正在侵蚀他们的经脉和脏腑。那股能量的性质和上次在京城遇到的饕餮禁术残留一模一样。
“禁术。”沈棠攥紧了拳头，“有人在用禁术投毒。”
她 immediately去找苏璟年，把情况说了。苏璟年听完脸就沉下来了，他想起在京城的饕餮案，那些被禁术折磨的人，死状惨不忍睹。
“能治吗？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沈棠说，“但我需要时间，而且我得先找到禁术的源头，不然治好了还会再中。”
她当晚就布置了一个“净化领域”，把整个军营都罩在里面。领域展开的时候，空中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，像是一个倒扣的碗把营地扣住了。白光所过之处，那股腥臭味被压下去不少，病倒的士兵也不再新增。
但已经病倒的人还得一个个治。沈棠带着学生连夜熬药，用“生命源泉”配上几种解毒的草药，一碗碗灌下去。那些士兵喝了药之后开始呕吐，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，带着浓烈的腐臭味。
忙了一整夜，天亮的时候，两百多个病人的情况总算稳住了，没有一个人死。
沈棠从医帐出来的时候，腿都是软的。她靠在帐子外面喘了口气，苏璟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，递给她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水。”
沈棠接过来灌了两口，是温的，还加了点蜂蜜。她看了苏璟年一眼：“你煮的？”
“让学生煮的。”苏璟年面不改色地说。
沈棠嗤了一声，没拆穿他。她擦了擦嘴，正色道：“禁术的源头我大概能锁定方向，在北边，离咱们大约二十里。应该是北狄军营里有人在做法的。”
“巫师。”苏璟年说，“北狄可汗身边一直养着巫师，据说会妖法。”
“不是妖法，是禁术。”沈棠纠正他，“而且这种禁术的路数，跟之前在京城遇到的饕餮禁术很像。那个巫师，可能跟屠神者有关。”
苏璟年的眼神变了。他没有多问，转身回了帅帐，对着地图看了很久。天快黑的时候，他下了决定。
“今晚夜袭。”
沈棠正在给学生布置任务，闻言抬起头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巫师不除，这仗没法打。”苏璟年的语气很平静，“我带三百精锐，摸到他们营地去，找到那个巫师，杀了就撤。”
“三百人对八万？”
“又不是正面打。”苏璟年把地图摊开，指着北狄大营的位置，“他们的营地在乌苏河谷，三面环山，只有南面是开口。营地最深处靠山的位置，一般是主帅和重要人物的帐篷。巫师应该在那个区域。”
沈棠盯着地图看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我给你指路。”沈棠说，“我的神识外放能覆盖方圆十里，可以在不惊动哨兵的情况下找到巫师的位置。而且万一那个巫师放禁术，我能挡。”
苏璟年想拒绝，但看着她的眼神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。他点了点头：“你跟着我，别乱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乱跑过？”
苏璟年没接这话。
子时三刻，雪下得更大了。三百精锐换了白色披风，趁着夜色和风雪摸出了营地。沈棠跟在苏璟年身边，穿着件白色斗篷，兜帽压得很低。
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，绕过了北狄的三处哨卡，摸到了乌苏河谷的外围。沈棠停下来，闭上眼睛，神识向外扩散出去。
十里范围内的一切都映在她脑子里——北狄大营的布局、巡逻队的路线、篝火的位置、帐篷的分布。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中仔细辨认，寻找异常的能量波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睁开眼，压低声音，“河谷最深处，靠近山壁的位置，有一个帐篷，里面的能量波动很强，而且很黑，像是一个黑洞。巫师应该就在那里。”
苏璟年打了个手势，三百人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河谷。
北狄大营的戒备不算太严，大概是觉得宋军不敢来偷袭，巡逻队只有零星几支，大部分士兵都在帐篷里睡觉。苏璟年带着人沿着营地边缘绕过去，避开了篝火明亮的地方，一步步向河谷深处移动。
快到目标帐篷的时候，沈棠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等等。”她低声说，“那个帐篷外面有东西。”
苏璟年眯着眼看过去，帐篷外面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但沈棠的神识看得清楚——帐篷周围有一圈黑色的雾气，像是活的，在缓缓蠕动。那些雾气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，和她从病人体内检测到的能量一模一样。
“是禁术的防护。”沈棠说，“我来破，你准备好。”
她取出一张符纸，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符文，然后抬手一扬。符纸飞出去，在半空中燃烧起来，发出刺目的白光。白光撞上那圈黑雾，发出滋滋的响声，像是热油里泼了水。黑雾剧烈翻涌，和白光绞在一起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。
帐篷里的人被惊动了。
帘子掀开，一个穿黑袍的人走了出来。那人身材高大，但瘦得像根竹竿，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，画着诡异的纹路，两只眼睛黑洞洞的，看不到眼白。他看见沈棠和苏璟年，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黑牙。
“武神血脉？”黑袍巫师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“我还没杀过武神血脉呢。”
他抬起双手，掌心里凝出两团浓稠的黑雾，朝苏璟年砸过来。黑雾在半空中炸开，化作无数黑色的丝线，像蛇一样四面八方射过来。
苏璟年没躲。他身上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，武神之力自动护体，那些黑色丝线碰到金光就消融了，像是雪碰到了炭火。
黑袍巫师的脸色变了。
苏璟年提刀冲上去了。他只有一条胳膊，但速度快得惊人，眨眼间就到了巫师面前。巫师慌忙后退，双手连挥，黑雾一道道打过来，但全被苏璟年的护体金光挡在外面。
沈棠在旁边也没闲着，她掏出一个哨子，放在嘴里吹了一声。那哨子是苏羽给她的，用的是特殊的炼器手法，吹出来的声音人耳听不太清楚，但能干扰精神力的运转。
哨声一响，黑袍巫师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。他的黑雾开始不受控制地四散，防护出现了缺口。
苏璟年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缺口。
长刀划过，黑袍巫师的头颅飞了起来，脖腔里的血不是红的，是黑的，喷出来溅在地上，把雪地腐蚀出一个大坑。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，扑通一声倒下去。
周围的黑色雾气在巫师死去的瞬间就散了，那股腐臭味也被风吹淡了不少。但帐篷里的动静惊动了整个北狄大营，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号角声和喊杀声。
“撤！”苏璟年转身就跑，一把拽住沈棠的胳膊，拖着她往外冲。
三百精锐跟在后面，边跑边回头放箭。北狄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，有的连衣服都没穿齐，追在后面喊。
苏璟年跑在最前面，沈棠被他拽得踉踉跄跄，差点摔了。跑出去没多远，前面忽然涌出来一大群人，举着火把，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，披着狼皮大氅，手里提着一把金背大砍刀。
拓跋烈。
北狄大汗亲自带人堵在了前面。他看了苏璟年一眼，又看了看远处巫师帐篷的方向，脸色铁青。
“杀了他！”拓跋烈一挥刀，身后亲兵潮水般涌上来。
苏璟年把沈棠往身后一推，独臂举刀迎上去。他一刀劈翻了最前面的两个亲兵，第三刀逼退了拓跋烈本人，但后面的人太多了，堵得死死的。
沈棠掏出哨子，用尽全力吹了一声。
这一次她没留手，把体内大半的神力都灌注进去了。哨声尖锐刺耳，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。北狄士兵捂着耳朵惨叫，连拓跋烈都晃了一下，金背大砍刀差点脱手。
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，苏璟年劈开一条路，带着人从侧面冲了出去。三百精锐跑出来两百八十多个，死了十几个，伤了几十个。
他们一口气跑回营地，天都快亮了。苏璟年站在营门口，独臂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，身上全是血，有北狄的，也有自己的——左肋被划了一道口子，肉翻出来了，但不深。
沈棠走过来，二话不说撕开他的衣服，往伤口上倒了一瓶“生命源泉”。苏璟年嘶了一声，咬着牙没叫出来。
“你别动。”沈棠按住他的肩膀，低头缠绷带，“那个巫师死了，禁术应该就解了。我天亮再去查一遍，看看还有没有人残留的症状。”
苏璟年嗯了一声，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。他太累了，从昨晚子时到现在，没合过眼，跑了三十多里路，杀了不知道多少人。
沈棠把绷带系好，发现他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，呼吸很沉，打起了轻微的鼾。她没动，就那么站着，让他靠着。雪又开始下了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远处北狄军营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号角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在哀悼什么。沈棠听着那号角声，伸手拂掉了苏璟年肩头的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