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了。
北狄大汗拓跋烈被生擒的消息传遍草原,各部落群龙无首,纷纷遣使请降。苏璟年在沧河畔受降,三天之内,十二个部落的族长带着族中子弟赶来,伏地献刀。不是他们不想打,是打不下去了——巫师死了,禁术反噬死了好几百人,大汗被擒,士气彻底崩溃,底下各部落首领为了自保,争先恐后地来投诚。
苏璟年没追。他手里就六千多人,追出去也是送菜。能守住雁门关一线,把北狄逼退,已经是烧高香了。
捷报传回京城,新帝大喜过望,当天就连发三道圣旨。第一道嘉奖苏璟年,封镇北侯,食邑三千户,赐金印紫绶。第二道嘉奖沈棠,加封“护国法师”衔,赐天蚕法袍一袭。第三道犒赏三军,每人赏银十两,阵亡者抚恤加倍。
传旨的内侍骑死了五匹马,赶到北境大营的时候,苏璟年正在带兵加固城防。他听完圣旨,没接。
“镇北侯?”他把圣旨原样递回去,“麻烦回禀陛下,草民一介布衣,当不起这个爵位。”
内侍急了,这玩意儿送不出去他回去没法交差。苏璟年想了想,改口说他可以继续驻守北境,替朝廷看着这道边防线,但封爵就免了。内侍还想再劝,沈棠从旁边过来,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“他这人就这样,您别介意”,然后塞了个银锭子过去。
内侍拿着银锭子和没送出去的圣旨,骑上马走了。
沈棠看着他的背影,转头看苏璟年:“你真不要?”
“要那玩意儿干嘛?”苏璟年把铲子往地上一插,“镇北侯,听着好听,回头朝廷里那帮人又该惦记我了。我就在这儿待着,谁也别烦我。”
沈棠笑了一下,没再说。
仗打完了,但北境这一片烂摊子比打仗还难收拾。定襄、云中、九原三城被北狄轮了一遍,城墙塌了大半,百姓跑了一半,留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家里有地舍不得走的。周边村子更惨,有些整个村子被屠了,一个活口没留。
沈棠花了三天时间骑马把三城转了一圈,回来之后跟苏璟年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要在这儿设司法署。”
“啥?”
“北境司法署。”沈棠拿出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,“用的是青州那套模式,但要根据这边的实际情况调整。主要做三件事——战后纠纷处理、战犯审判、民族矛盾调解。”
苏璟年看了她一眼: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?”
苏璟年没话了。他知道沈棠的脾气,她想干的事,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。
北境司法署设在定襄城原先的县衙里,房子被北狄烧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漏风。沈棠带人修了三天,把漏的地方堵上,院子里摆了张桌子,就算开张了。
头一个月接的案子,五花八门什么都有。
有士兵抢老百姓东西的,沈棠按战时条例判了军棍加赔偿。有老百姓之间因为战时分粮食打起来的,她两边调解,把该分的分了,该赔的赔了。最麻烦的是战犯审判——抓了一百多个北狄俘虏,里面有几个在北狄军中就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,屠村的事没少干。
沈棠一个一个审,证据确凿的就地正法,罪轻的判苦役,帮着修城墙。有个北狄百夫长杀了三十多个汉人百姓,审的时候还笑,说自己杀的是敌人。沈棠问他那些百姓拿刀了吗?他说没有。沈棠又问那他们怎么就是敌人了?他答不上来了。
沈棠判了他斩刑。行刑那天,定襄城的百姓围了好几层,有人扔石头,有人吐唾沫,还有老太太哭着喊“儿啊我给你报仇了”。
那个百夫长被砍头之前,终于不笑了。
战犯审判的事传出去之后,北狄那边炸了锅。拓跋烈派人来交涉,说这些俘虏应该按北狄的规矩用战马赎回去,沈棠直接回了四个字——“休想。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。”
使者灰溜溜地走了。
俘虏里也不全是手上沾血的。有一百多个是被抓来充军的汉人百姓,还有五十多个北狄普通牧民,是被部落首领逼着上战场的。沈棠把这些人单独分出来,没杀也没关,而是教他们农耕。
北境这地方地广人稀,荒地多的是。沈棠从青州调了一批农具和种子,让这些俘虏开荒种地。一开始他们不信,觉得汉人肯定是在骗他们,种出来的粮食肯定被收走。但沈棠跟他们签了契约,写明种出来的粮食六成归自己,四成交税,跟本地百姓一样。
有个北狄牧民叫巴图鲁,四十多岁,满脸褶子,手上全是放羊磨出来的茧子。他拿着锄头不会用,沈棠手把手教他,教了半天,他终于刨出来一条沟,高兴得咧嘴笑,露出一嘴豁牙。
“大人,您为啥对我们这么好?”巴图鲁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。
沈棠蹲在地头,手里拿着根草棍在地上画格子,头都没抬:“因为你们现在是北境的百姓了,不是俘虏。”
巴图鲁愣了好一会儿,眼圈红了。
到了秋天,开出来的荒地收了粮。虽然不多,但巴图鲁和他那十几个族人捧着粮食哭了一场。他们说在北狄的时候,打了胜仗粮食都是贵族的,打了败仗连命都没了,从来没想过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能是自己的。
第二年开春,那一百多个俘虏里,除了少数几个坚持要回北狄的,其余的全部申请留在北境定居。沈棠批了,给他们上了户籍,分了地,还给他们取了汉名——巴图鲁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“巴忠”,意思是忠心大梁。
苏璟年知道这事之后,笑了半天:“巴忠?这名儿你给起的?”
“他自己起的。”沈棠正在写教案,头都没抬,“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好啊,巴忠,听着像骂人。”
“那你给他改一个?”
苏璟年想了想,没想出来更好的,就不说话了。
北境学堂是沈棠在战后第三个月开办的,设在定襄城原先的文庙里,房子倒是没塌,就是屋顶漏雨。她带着学生把屋顶翻修了一遍,刷了白灰,摆上课桌,门口挂了块匾——“北境学堂”。
学堂主要培养司法人才,课程设置跟青州差不多——律法、医学、基础术法、神祇文化。不同的是,北境学堂的学生有一半是北狄人。
一开始,汉人学生和北狄学生坐不到一块儿去。汉人嫌北狄人野蛮,北狄嫌汉人虚伪。沈棠也不急,专门开了门课叫“民族和解与法治”,让学生们坐在一起讨论,每节课讨论一个实际案例。比如“北狄牧民家的牛吃了汉人农民家的麦子怎么赔”,比如“两族通婚的孩子按哪边的规矩上户籍”。
讨论着讨论着,吵着吵着,慢慢地就不吵了。
有个汉人学生叫刘大壮,家里在定襄城外有二十亩地,北狄打过来的时候全毁了,他爹被杀了。他报名参军想报仇,结果仗打完了人没杀着,被沈棠拉来上了学。一开始他恨所有的北狄人,看见同桌就瞪眼。
同桌是个北狄少年,叫阿古拉,巴图鲁的儿子。阿古拉没上过战场,他被抓来的时候才十四岁,连弓都拉不开。沈棠审了他半天,确认他没杀过人,就把他送进了学堂。
刘大壮瞪了他三个月,瞪得自己都累了。有一天阿古拉给他递了块饼,说是他娘做的,用北狄的法子烤的,上面撒了芝麻。刘大壮没接,阿古拉就把饼放在他桌上,转身走了。
那块饼在桌上放了整整一天。第二天早上,刘大壮发现饼不见了——是他自己半夜饿醒了吃掉的。
从那以后,他俩的关系莫名其妙就好起来了。
沈棠知道这事的时候,正在批改作业,苏羽从青州寄来的信里提了一嘴。她看完笑了笑,把信放在一边,继续批作业。作业是本学期学生的期末考试卷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各种答案。有一道题问“什么是法治”,巴忠的儿子巴小虎答的是“法治就是沈大人说了算”。
沈棠看了半天,批了个红叉,在旁边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法治不是。”
苏璟年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粥,一碗递给她:“吃饭了。”
沈棠接过来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:“你这粥煮的,水放少了,糊了。”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苏璟年坐在她对面,吹着自己那碗粥,“北境学堂开了快一年了,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?”
“待到你不用我管了为止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用你管了?”
沈棠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喝粥。粥是真糊了,锅底刮上来的,有一股焦味。但她喝完了,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苏璟年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真是什么地方都能办学。”
沈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,巴小虎正追着阿古拉跑,刘大壮在旁边看热闹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更远处,定襄城的城墙正在重修,民夫们喊着号子把石头一块块垒上去,尘土飞扬,声音嘈杂。城墙根下,几个北狄牧民赶着羊群往城外走,羊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
窗台上的风铃被风吹动,叮铃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