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春天来得晚,四月了风里还带着冰碴子。
沈棠正在北境学堂的院子里种菜,她管这叫“劳动教育”,让学生们每人负责一块地,种出来归食堂。巴小虎的那块地长了草没长菜,被她罚了多浇三天水。
京城来的驿马就是这时候冲进定襄城的。
马浑身是汗,口吐白沫,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连滚带爬跑到学堂门口,递上一封加急文书。沈棠接过来,手上还沾着泥,展开一看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“陛下病重,太医束手,速回京。”落款是内阁首辅周世安,盖着御玺。
苏璟年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,沈棠已经在收拾行李了。就一个包袱,两件换洗衣服,几瓶药,还有那把歪纸鹤——她从青州带来的,一直揣在身上。
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苏璟年说。
“你留下。”沈棠把包袱系好,“北境不能没人看着。拓跋烈虽然退了,但那边盯着呢。你走了,这边谁管?”
苏璟年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儿。”沈棠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
她没有多耽搁,当天下午就带了两个学生骑马上路了。从定襄到京城,一千三百多里,她换马不换人,三天三夜跑废了六匹马,第四天清晨进了京城南门。
苏羽在城门接的她。
小姑娘比去年长高了不少,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束着,看着文静了许多。但一看见沈棠就从城门口冲过来,抱住她的胳膊差点没哭出来。
“老师,陛下他……他吐血了,太医说五脏都坏了,我、我用了您教的方法也止不住……”
沈棠拍了拍她的手,没说话,直接往皇宫赶。
皇宫里气氛不对。太监宫女走路都踮着脚尖,大气不敢出。内阁几位阁老守在乾清宫外头,周世安靠在柱子上打盹,胡子乱糟糟的,看样子好几宿没合眼了。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,看见沈棠,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“沈院长,您可算来了。”周世安站起来,腿都站麻了,晃了两下才站稳,“陛下在里头,您快进去吧。”
沈棠推门进去。
乾清宫里的药味浓得呛人,案上摆着七八碗黑乎乎的药汤,一碗都没动过。新帝躺在床上,裹着厚厚的锦被,人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耸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起皮,枕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太医跪在床前,看见沈棠进来,像看见救星一样,磕了个头就退到一边了。
沈棠走到床边坐下来,伸手搭上新帝的脉。脉象细弱无力,时断时续,像是风里的蜡烛,随时都可能灭。她心里咯噔了一下,不动声色地打开系统面板,扫描了一下新帝的身体状况。
“检测目标:大梁新帝。身体状况:五脏衰竭,气血枯竭,预计剩余寿命:7-15天。建议:立即进行高级生命维持,但无法逆转。”
沈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新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。他看见沈棠,嘴角扯了一下,想笑又没力气笑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来了……朕就知道……你会来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棠从包袱里翻出一瓶“生命源泉”,这是她路上就已经想好的——普通的药水肯定不够用了,得用那个法子。
她从系统里兑换了一个从未用过的东西——“生命源泉·真血版”。这东西和普通的不一样,需要以使用者的寿命为引,兑换一瓶需要消耗十年阳寿,但药效是普通版的十倍,能激活濒死之人的生机。
沈棠没有犹豫。她手指在系统面板上点了确认,一道暖流从她身体里抽了出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拽走了,浑身上下凉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她的掌心里多了一小瓶金黄色的药水,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把药水喂进新帝嘴里。
新帝喝了之后,脸上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,蜡黄退了一些,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。他的呼吸平稳下来,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短浅,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。
“你又救朕一次。”新帝靠在枕头上,看着她,“朕欠你多少条命了?”
“陛下欠的不是我的命,是大梁的命。”沈棠把瓶子收起来,表情没什么变化,“陛下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新帝活动了一下手指,忽然盯着她看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赶路赶的。”沈棠撒了个谎,她的脸色的确白了一些,但还没到明显的程度,“陛下,我跟您说实话——您的身体,臣只能续一年。这一年里您需要静养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批折子了。”
新帝沉默了。
他看着帐顶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一年。”他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
“朕登基这些年,一直在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。”新帝的声音很平静,“贪官杀了一批又一批,边患打了一场又一场,国库到现在还是空的。朕以为朕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,但老天不给朕时间了。”
“一年够做什么?”沈棠问。
“够把后事安排好。”新帝转头看她,目光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恳切,“沈棠,朕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说。”
“朕死后,太子才十二岁。”新帝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朝中那些人,朕一个都不放心。你能不能……留在京城,替朕看着?”
沈棠没接话。
新帝也不催,就那么看着她,等着。
过了很久,沈棠开口了:“我可以看着,但我不当官。陛下应该知道,我对官场那套没兴趣。”
“不当官。”新帝点了点头,“你当朕的……朋友。替朕看着这个江山,别让它垮了。”
沈棠垂下眼,伸手掖了掖新帝的被角,声音放得很轻:“您先养病,别想那么多。一年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够办好些事了。”
新帝没再说话,闭上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沈棠知道他没有睡——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,嘴唇在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念叨什么。
她从床边站起来,对太医叮嘱了几句用药的事,然后出了乾清宫。
苏羽守在门外,看见她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沈棠拉着她走远了一些,到了御花园的角落里,才开口。
“陛下时日无多,我给他续了一年。”
苏羽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:“一年?那、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就看天意了。”沈棠靠在廊柱上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从心里往外的累。她伸手揉了揉眉心,“走吧,先回学院。我得洗个澡,身上全是土。”
苏羽跟在她后面,沉默地走了几步,忽然小声说:“老师,您能不能……救救他?您那么厉害,您连死人都能救活——”
“我不是神。”沈棠打断了她,“就算是神,也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苏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,咬着嘴唇没哭出声。
沈棠看着她,叹了口气,伸手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:“哭吧,哭完就好了。”
苏羽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沈棠就那么站着,一只手拍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。袖子里有那张从青州带来的歪纸鹤,纸鹤的翅膀塌了一边,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,纸鹤的翅膀扇了扇,又不动了。
御花园的池塘里,一条锦鲤跃出水面,啪嗒一声又落回去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