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的时间过得比沈棠想的快。
太子赵恒从十岁长到了十一岁——虚岁十二,个子蹿了一截,去年做的袍子袖口短了寸半,太监说要改,他说不用,等明年再做新的。沈棠注意到这个细节,没说什么,但心里记了一笔:这孩子不铺张,是好事。
每天上午雷打不动,文华殿一个时辰的课。法典讲完了,开始讲案例。沈棠把青州、北境、京城三地这两年经手的真实案子拿出来,隐去名字,让太子分析该怎么判。
今天的案子是个争地界的。两户人家,一家姓王,一家姓李,地挨着地。王家说李家多占了半尺,李家说没有,两家打了三年官司,县衙判了又翻,翻了又判,没完没了。
太子看完卷宗,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
“先生,这个案子其实不难。”太子把卷宗放下,小手在桌上比划着,“他们两家争的不是半尺地,是一口气。王家和李家上两代就有仇,因为一棵树。王家说树种在他家地上,李家说是他们种的,两家打了一架,死了人,结了仇。从那以后,凡是有边界的事,两家就闹。”
“所以怎么判?”沈棠问。
“地界按老契量,该是谁的就是谁的,半尺也不能多。”太子说,“但光判地界没用,下次还会因为别的事闹。得让他们和解——让两家坐在一起,签个和解书,以后再有纠纷不打架了,来找衙门。不签就罚钱,签了再犯就加倍罚。”
沈棠挑了挑眉。这个解法不是法典里的,是太子自己想出来的。她没夸他,翻到下一个案子:“继续。”
太子看了她一眼,有点小失望,但很快又埋头看卷宗了。
下午是医术课。沈棠教的不深,主要是基础的外伤处理和常见病辨症。她说你是太子,不用亲自给人看病,但得知道什么病能治、什么病不能治、大夫有没有在骗你。太子学得很认真,还自己做了本笔记,把药材的性味功效抄得工工整整。
有一天下午,沈棠教他号脉。太子把手搭在一个太监的脉上,按了半天,说:“先生,这个脉好奇怪,跳得特别慢。”
沈棠搭了一下:“不是病,他是乌龟血脉,天生心跳慢。”她忽然顿了一下,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太子。
“检测目标:赵恒。血脉类型:守护神(微弱)。觉醒程度:未觉醒。建议:持续观察,可能在成年后自然觉醒。”
沈棠看着面板愣了一拍。
守护神血脉,她从没见过。系统里的说明写着——稀有血脉,拥有者具有天然的庇护本能,适合担任守护类职责,如君主、统帅、家长。血脉觉醒后可获得“守护领域”能力,在一定范围内保护他人免受伤害。
“先生?”太子看她发呆,叫了一声。
沈棠回过神,关掉面板:“没事。你继续练,再号三个脉。”
太子乖乖地继续号脉,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,沈棠心里翻了多少个念头。
新帝的身体在这一年里时好时坏。续命的效果撑着,但到底不是真正的康复,他能坐着上朝了,但站不了一炷香就腿软。内阁把折子分拣过,挑紧要的先给他看,其余的让太子先学着看。
每半月一次大朝会,太子坐在新帝旁边旁听。
一开始他就是个摆设,乖乖坐着,不说话。到了下半年,有一次户部侍郎赵明诚汇报今年的漕粮调度,说南方的粮船因为汛期晚了半个月,北方的粮价可能要涨。太子忽然开了口:“赵大人,南方汛期每年都有,漕运司没有预案吗?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十一岁的孩子,他坐得笔直,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。
赵明诚愣了一下,答道:“回殿下,漕运司往年有预案,但今年汛期比往年大,预案不够用。”
太子想了想:“那明年做预案的时候,按今年汛期的标准来做,再加三成余量。宁可船等水,不能水等船。”
赵明诚又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新帝。新帝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,嘴角微微上翘,没说话。赵明诚只好叩首:“臣遵殿下谕。”
退朝之后,几个阁老凑在一起嘀咕,说太子殿下这见识不像十一岁的孩子,倒像是跟在谁身边学了好多年的。周世安捋着胡子说了句“名师出高徒”,其他人就不吭声了,都知道太子是沈棠在教,谁敢说不好?
苏璟年回京述职那天,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他骑着一匹黑马进城,身上穿着半旧的铠甲,独臂牵着缰绳,背上披着件灰色斗篷,落满了雪。北境一年没打仗,但剿了几股马匪,设了几个军屯点,他把北境军从六千人扩充到了一万二,兵还是那些兵,但战斗力翻了一倍。
他先去了兵部交差,然后进宫面圣。新帝在乾清宫见他,太子也在。苏璟年单膝跪地行礼,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臣苏璟年,参见陛下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新帝摆了摆手让他起来,问了问北境的情况。苏璟年一一作答,不夸大也不缩小,三句话说清楚一件事,干脆利落。
新帝问完了,转头看太子:“恒儿,你有没有什么想问苏将军的?”
太子站起来,走到苏璟年面前。他个子只到苏璟年的胸口,仰着头看这个独臂将军,目光里有好奇,也有敬意。
“苏将军,北境可好?”太子问。
苏璟年低头看着这个小孩,那张脸跟新帝年轻时候很像,但眼睛不太一样——新帝的眼睛里总有疲惫和算计,这孩子的眼睛干净得像北境的雪。
“托殿下洪福,北境安定。”苏璟年说,“百姓安了家,军屯收了粮,拓跋烈去年冬天想搞事,被我带兵打回去了,今年安生多了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,忽然又问:“苏将军,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?”
御前的太监脸色都变了——哪有这么问话的?新帝却笑了一下,没制止。
苏璟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,语气很平淡:“打仗丢的。早些年的事了,不值一提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鞠了个躬:“将军为国家丢了一条胳膊,是功臣。我替大梁百姓谢谢将军。”
苏璟年愣住了。
他见过太多场面——皇帝的嘉奖、百姓的感激、士兵的敬仰,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认认真真给他鞠躬,说谢谢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单膝又跪下去:“殿下言重了。臣不过尽本分。”
太子伸手扶他,小手够不着,扶了个胳膊肘。
苏璟年站起来之后,看了沈棠一眼。沈棠站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说话,看见他看过来,冲他眨了下眼。
苏璟年述职完出了宫,沈棠跟出来送他。雪下大了,两个人站在宫门口,谁也没打伞,雪落在肩上,很快就化了。
“这孩子不错。”苏璟年说。
“嗯。”沈棠把手拢在袖子里,“比我想的好。脑子好使,心也正,学东西快,就是还太小,撑不住场子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苏璟年翻身上马,“你教着,我看着,等他长大了,这天下就是他的。”
沈棠抬头看着他,雪花落在睫毛上,有点模糊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北境?”她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苏璟年拉了拉缰绳,“北境那边不能离人太久,我这次回来三天,已经多了。”
“行。”沈棠退后一步,“路上小心。”
苏璟年点了点头,拨转马头。雪地里马蹄声哒哒哒地响,走出去十几步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喊了一声:“沈棠。”
“啊?”
“别太累。”他说完这句,一夹马腹,黑马踏着雪小跑着走了,斗篷在风里飘了一下,很快就消失在街角。
沈棠站在雪里,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。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从宫墙根下窜过去,带起一小片雪沫子,无声无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