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一个小巧的黑色仪器,正对着那个“李大海”。
“怎么说?”李长生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对方。
“他的体表温度恒定在36.5摄氏度,心率平稳。在这种温度下,正常人因为寒冷,体表温度会降低,并会产生不可抑制的肌肉战栗来产热。他没有。”苏婉放下仪器,语气笃定,“除非他不是人,否则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受过长期的专业抗寒生理训练,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环境。”
李长生心中一动。
抗寒训练,这是特种部队或者某些特殊工种才会有的科目。
就在此时,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,气质干练冷酷的女人从人群后方走出,她径直来到李长生面前,脸上没有丝毫表情。
是玲姐,沈石诚的那个神秘合伙人。
她没有看李长生,而是先对着“李大海”微微躬身,随即才转向李长生,扬了扬手中一个文件袋。
“李先生,我想这里有些误会。”玲姐的声音像机器一样精准,“这是省城中心医院出具的诊断书。三爷之前患上的是一种罕见的神经性假死症,被误判为死亡。我们一直将他在病院进行秘密治疗,直到今天才康复。为了不引起村民恐慌,之前送回村子的,只是我们找到的一具高度相似的无名遗体。”
她从袋中抽出一份文件,上面盖着鲜红的医院公章。
“这是康复证明和身份核验报告。现在,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。”
玲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长生紧紧抓在手里的那个黄色防水袋上,话锋一转,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:“根据宗族规矩,三爷是你的长辈,也是家族产业的合法继承人。请你立刻将那份属于李家的矿场原始合同,交还给三爷,由他来完成后续的产业交接手续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灵异现象,科学解释,官方文件,宗族伦理。
他们构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逻辑闭环,将李长生逼到了一个不忠不孝、背叛宗族、無理取鬧的绝境。
如果他再质疑,就等于是当着全村人的面,否认自己的亲叔叔。
李长生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他的大脑,那台名为“照相机记忆”的超级计算机,正在疯狂运转。
他对比着记忆中三叔的每一个习惯,每一个微表情。
对了。
李长生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:“三叔,你回来了就好。爹娘的坟……还有李家的祖坟,都该去看看了。”
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。
“是啊,是该去看看了。”“三叔”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伤感。
但李长生捕捉到了。
就在“李家祖坟”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,对方的双眼瞳孔,并没有因为提及至亲和故土而产生任何生理性的微缩反应。
恰恰相反,他的眼球控制肌肉,出现了每秒超过十二次的高频震颤。
这不是怀念,这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、并试图掩饰谎言时的应激反应!
假的。
李长生心中那最后一点侥幸,彻底湮灭。
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,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,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。
“三叔,你大病初愈,外面风大,我扶你回祖屋歇着吧。有什么事,咱们回家守着灵位慢慢说。”
他松开了后腰的刀柄,主动上前一步,摆出了一副晚辈搀扶长辈的姿态。
玲姐的跪在地上的李万山也悄悄松了口气。
“好,好孩子。”“三叔”欣慰地点点头,顺势将胳膊搭在了李长生的手臂上。
就是现在!
在两人手臂接触的瞬间,李长生的指尖,如同最精密的探针,在那“三叔”的手腕内侧,看似不经意地轻轻划过。
他摸到了。
那是一道极其细微,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边缘缝隙。
缝隙的触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粘性,像某种干涸后的胶质。
高分子医用粘合剂。
这张脸,这张完美复刻了三叔所有细节的脸,是通过精密的外科手术重塑骨骼后,再用某种生物仿真薄膜完美贴合上去的。
好大的手笔,好恶毒的计策。
李长生心中杀意翻涌,脸上却笑得更加真诚。
他稳稳地搀扶着这个“亲人”,感受着对方手臂上传来的、属于活人的温热体温。
“走,三叔,我们回家。”
他搀着这个由谎言和手术刀堆砌而成的怪物,在全村人敬畏的注视下,一步一步,朝着山下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李家祖屋走去。
那座已经十几年没住过人的老宅子,此刻门扉虚掩,从门缝里,透出了一点昏黄而诡异的灯火。
那一点昏黄诡异的灯火,来自于祖屋正堂神龛上的一盏老式煤油灯。
灯芯剪得太长,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蹿起老高,把供桌上那十几块黑漆漆的灵位牌照得鬼影幢幢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封了几十年的霉味,混杂着煤油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味,钻进鼻子里,让人胸口发闷。
“长生,把门关上,外头风大。”“三叔”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发飘。
